篝火的余烬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挣扎着最后的微光,映着两张疲惫而紧绷的脸。针套带来的奇异反应和短暂银光,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留下更深的谜团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林念薇将配方和笔记本再次仔细收好,贴身藏着的针套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暖意,仿佛一个沉默的锚,在这风雪肆虐、危机四伏的荒野中,给予她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定感。
“我们得在天完全亮、风雪稍歇前离开。”沈清晏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失血和寒冷带来的沙哑,却依旧稳定,“这里离‘山房’还是太近,不安全。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念薇依旧苍白的脸上:“你需要真正的休息和救治,不能再拖了。”
林念薇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头晕、胸闷、恶心虽然有所缓解,但四肢百骸透出的虚弱和寒意,以及脑海中那些破碎诡异的画面和气味残留,都表明地窟毒气对她的侵害远未清除。只是靠着意志和针套那奇异的暖意强行支撑。
“你手臂的伤也需要处理。”她看着沈清晏草草包扎、又被雪水浸透的布条,蹙眉道。
沈清晏没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洞口,扒开积雪,用那只完好的手,再次收集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和几把被雪覆盖却未完全湿透的枯草。他将这些抱回火堆旁,小心地拨弄着余烬,试图让火重新旺起来。
林念薇看着他略显笨拙却异常专注的动作,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沉默寡言、身手不凡的男人,一路护着她,几次险死还生,伤口还在渗血,却依旧将她的安危放在首位。她不是木头,那些黑暗中紧握的手,危急关头毫不犹豫的托举和以身为饵,都清晰无比地刻在她心里。
“沈清晏,”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谢谢你。”
沈清晏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仿佛这只是理所当然。火星溅起,映亮了他沾着污迹和冰凌的侧脸线条,冷硬,却莫名让人安心。
火苗终于重新蹿起,带来稍多一点的热量。沈清晏回到她身边坐下,将收集来的枯草尽量铺在两人身下隔开冰冷的地面。
“再缓一刻钟,我们必须动身。”他说。
林念薇点点头,靠回石壁,闭上眼睛,却不是休息,而是再次将意念沉入体内,尝试更仔细地感受那毒气残留的影响。同时,她也在反复回想针套对配方朱砂字迹的反应,以及那模糊的“指向”。
阴中含煞迷幻生机
至阳破煞清明破迷
沈清晏的血风雪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碰撞、组合。
忽然,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猛地跳了出来——在地窟小石室里,当沈清晏洒出热血惊退“人傀”触手时,那怪物除了痛苦嘶嚎,似乎还短暂地“僵滞”了一下?不是纯粹的畏缩,更像是一种被“干扰”或“克制”后的反应?
她之前只以为是活人阳刚气血对阴邪之物的天然克制。但现在结合针套的“指向”和胡孝仁“补遗”中“阴中含煞”的逻辑,或许不仅仅是“克制”那么简单?
沈清晏的血,滚烫,带着蓬勃的生命力(生机),本身是否就蕴含着一种强烈的“阳性”?这种“阳性”,是否恰好对“阴中含煞”有直接的冲击作用?
而地窟中那甜腥致幻的气味(迷幻生机),似乎对沈清晏的影响,远不如对她和胡柏林那么剧烈?是因为他体质特殊?还是因为他意志足够坚韧,本身“神智清明”,一定程度上抵抗了“迷幻”?
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推论渐渐成型:如果沈清晏的鲜血和意志,本身就可能具备干扰甚至破坏胡孝仁那套阴毒“药理”平衡的某些特质,那么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沈清晏,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沈清晏,”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能有些冒犯,但很重要。”
沈清晏看向她,眼神平静:“问。”
“你的血”林念薇斟酌着用词,“有没有异于常人的地方?比如,特别不容易生病?或者,伤口愈合比一般人快?再或者对某些毒物、瘴气,有特别的抵抗力?”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为什么这么问?”他没有直接回答。
林念薇将自己关于“阴中含煞”、“阳引”、“沈清晏的血可能具备特殊阳性”的推论快速说了一遍,最后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可能毫无根据。但地窟里你的血确实惊退了那东西,而且你对毒气的耐受似乎比我强。如果你的体质真有特殊之处,或许会是我们对抗胡孝仁那种邪门手段的关键之一。”
沈清晏听完,良久没有作声。岩洞里只有火苗噼啪和洞外风雪的呜咽。
“我从小习武,体质比常人强健些,伤口愈合也确实快一点。”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至于对毒物瘴气的抵抗经历过一些特殊训练,也用过一些秘制药浴打熬身体,寻常的毒烟迷药,效果会打折扣。但地窟里那种不一样。我也受到了影响,只是可能程度轻些。”
!他没有完全否认,但也绝口不提更多细节。
林念薇听出了他话里的保留。丸夲鰰栈 免沸岳毒特殊训练?秘制药浴?这绝非普通军人的经历。沈清晏的身份,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但她此刻无心深究,只要确认他的体质确有特殊之处,她的推测就有了支撑。
“所以,你的血,可能真的具备某种‘破煞’的阳性特质。”她总结道,眼中光芒更盛,“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方法,将这种‘阳性’特质,与某种能‘破迷’的‘清明’之物结合”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洞外纷飞的风雪。
极寒冰雪,至清至净,是否能破“迷幻生机”?如果能,又该如何与“阳性之血”结合运用?
直接饮用沈清晏的血?这太荒谬,且不说有没有效,光是失血就能要了他的命。外敷?似乎也不对路。
药材她需要药材来进行推演和试验。哪怕是最普通常见的药材,只要能提供一些“阳性”或“清明”的药理支持,或许就能与沈清晏的特殊体质产生协同。
可这荒郊野岭,风雪连天,去哪里找药材?
就在她眉头紧锁,苦思无解之际,洞外呼啸的风声中,隐约夹杂了一丝异样的声音。
不是风雪声,也不是野兽的动静。
像是人声?极其微弱,断断续续,顺着风飘来。
“救命”
“孩孩子”
声音虚弱,模糊,带着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吞噬。
林念薇和沈清晏同时一震,对视一眼。
这里怎么会有别人?而且是求救声?孩子?
沈清晏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侧耳倾听。风雪声太大,那微弱的呼救时断时续,难以判断具体方向和距离,但可以肯定,离他们所在的岩洞不算太远。
林念薇也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洞口边。医者的本能让她瞬间将自身的危险和困境暂时抛到一边。有人求救,可能有孩子涉险,她不能置之不理。
“声音从东南方向来,顺风。”沈清晏判断道,眉头紧锁,“但这可能是陷阱。”胡孝仁诡计多端,难保不会用这种手段引诱他们现身。
林念薇知道他的顾虑。地窟惊魂犹在眼前,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隐藏杀机。但那声音里的痛苦和绝望,不似作伪。而且,如果真是陷阱,对方怎么知道他们躲在这里?如果不是陷阱
“我们去看看。”她做出了决定,语气坚决,“小心些,如果是陷阱,立刻撤。如果真是需要帮助的人”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沈清晏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知道劝阻无用。他点了点头:“跟紧我,有任何不对,立刻后退,我来断后。”
两人不再耽搁,用雪彻底掩埋了火堆的痕迹,沈清晏再次检查了武器(只剩下那把薄刃匕首和锋利的金属表壳),率先走出了岩洞。
风雪立刻将他们吞没。能见度极低,只能凭着感觉和那断断续续的呼救声指引方向。沈清晏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白茫茫的一切。林念薇紧跟其后,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同时凝神倾听。
呼救声越来越清晰,也越发显得凄厉无助。
“娘娘疼”
“囡囡别睡醒醒”
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声音!
两人加快脚步,绕过一片被雪压塌的灌木丛,前方雪地里,隐约显出一片更大的黑影——像是一辆倾倒的、被积雪半埋的板车?或者是驴车?
车旁,雪地上,蜷缩着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人影。一个穿着臃肿棉衣的妇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毫无动静的小小身影。妇女正徒劳地用手扒拉着身前的雪,似乎想挖出什么,又似乎只是想获得一点支撑,她抬起头,脸上满是冻出的青紫和泪痕,朝着风雪空洞的方向,发出嘶哑的呼喊: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的囡囡她烧得滚烫没气了啊”
声音到了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不是陷阱。
林念薇的心猛地一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冲过去。
“等等!”沈清晏一把拉住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板车周围。板车翻倒,一头毛驴僵卧在旁,早已冻毙。车上的杂物(像是些山货和破旧行李)散落一地,被雪覆盖。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不幸的翻车事故,在风雪中陷入了绝境。
没有埋伏的痕迹,没有异常的气味,只有绝望的母女和肆虐的风雪。
沈清晏稍稍放松了警惕,但仍走在林念薇前面,两人快步来到那对母女身边。
妇女看到有人来,浑浊绝望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挣扎着想要跪下磕头:“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闺女!她她突然就抽起来了,烧得像火炭,然后就没声了怎么叫都不醒啊!”
林念薇已经蹲下身,顾不上寒冷和自身的虚弱,伸手去探那孩子的情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孩子大约四五岁,小脸通红(不是冻的,是异常的高热潮红),双眼紧闭,牙关紧咬,嘴角有细微的白沫残留。触摸额头,滚烫得吓人。探鼻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摸颈动脉,跳动急速而紊乱。
高热,惊厥,昏迷,呼吸循环衰竭这是急症!非常凶险的急症!
“什么时候开始的?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接触过什么?”林念薇一边快速检查孩子的瞳孔(对光反射迟钝)、检查口腔(舌苔黄厚,咽喉红肿),一边急促地问妇女。
妇女语无伦次:“就就今天早上,还好好的,跟着我赶集卖山货回来路上风雪大了,车翻了驴死了囡囡吓哭了,然后就说头疼,没走几步就烧起来了,浑身打抖,眼睛发直,然后就抽抽完了就这样了没吃啥特别啊,就啃了半个冻窝头水都没喝上一口干净的雪水”
风寒?受惊?但这症状进展太快太猛了,不像是普通的外感风寒。
林念薇目光扫过散落的山货——一些干蘑菇,几把野菜,还有一小捆用草绳扎着的、颜色暗红发黑的根茎?
她心里咯噔一下。那根茎的形状和颜色
她小心地拿起一小段,凑到鼻尖。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土腥和淡淡甜涩的气息传来。不是刺老苞根皮,但很像某种同科的、可能同样带有微毒的山野植物根茎!
“这是什么?”她急问。
妇女看了一眼,哭道:“是是‘老鸦蒜’的根,山里人有时挖来泡水治肚子疼的囡囡路上玩,捡了一小段在手里啃就啃了一点皮!我就赶紧抢过来了!难道难道是这东西有毒?”
老鸦蒜?林念薇脑中飞快搜索。她记得这种植物,确实有微毒,通常外用或极少量内服,过量会引起胃肠道反应和神经系统症状,但一般不至于这么迅猛致命除非
她猛地想起胡孝仁笔记里那些寻找“特性”药材的记录,想起“山房”地窟可能散逸的毒气,甚至想起那“人傀”身上散发的甜腥味
难道这孩子,不仅误食了微毒的“老鸦蒜”根皮,还在这片被“山房”地窟污染影响的区域内,吸入了空气中残留的、微量的、与鬼头蕈孢子或其它毒素混合的“浊气”?两相叠加,引发了极其猛烈的毒性反应?
“有救了有救了” 妇女还在喃喃,充满希望地看着林念薇。
林念薇心沉到了谷底。这孩子的病情极其复杂危重,混合了植物毒素和可能的环境毒素,引发全身性的剧烈炎症和神经毒性反应。在这冰天雪地,没有任何药品和器械的情况下,她几乎束手无策!
常规的物理降温?刺血放毒?都没有条件!而且孩子已经休克,任何不当操作都可能加速死亡。
怎么办?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蹲在一旁、同样面色凝重的沈清晏。
沈清晏的血那可能具备特殊“阳性”、能“破煞”的血
还有她贴身的针套那能放大医者意念、或许能带来一线“清明”与“守护”的奇异之物
一个更加疯狂、也更加迫不得已的念头,在她绝望的心底,如同最后的火种,挣扎着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