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残破的笔记本纸页上跳跃,将那些潦草狂乱、浸染着岁月污渍和不明深色斑点的字迹映照得忽明忽暗。林念薇的手指冰凉,却异常稳定,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随着阅读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沉凝,越来越冷锐,仿佛有一层寒冰覆上了瞳仁。
沈清晏靠坐在对面,一边警惕着棚外的动静,一边留意着她的反应。失血的眩晕和地窟毒气的后遗症仍未完全消退,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林念薇此刻的精神状态,比她的身体更需要支撑。
她看得很快,却又极仔细,在某些地方会停顿很久,指尖甚至会无意识地虚画着那些扭曲的符号和简写,嘴唇微动,无声地念诵。当翻到那些关于“浊气”分级、关于“实验体”血肉溃烂的描述时,她的手指会微微蜷缩,呼吸也变得压抑。看到“大药需药引活络,旧引(朱砂)已拙需寻‘阳引’调和或可试童男童女心头血?或需至亲骨髓温养?”这几行时,她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抬起头,与沈清晏的目光碰了一下,那里面是无声的震骇和冰冷的愤怒。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最后几页那些更加癫狂、字迹几乎无法辨认的片段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合上笔记本。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本承载了太多疯狂与罪恶的册子轻轻放在身旁干燥些的柴草上,仿佛它本身也带着某种不洁的诅咒。
然后,她拿起了那张质地不同的道林纸配方。
《太乙金华续命散(残卷补遗)》。
纸面脆黄,边缘磨损,但那一行行工整到近乎刻板、透着某种偏执严谨的蝇头小楷,却在火光下清晰无比。尤其是末尾那行朱砂小字,鲜艳刺目,笔力遒劲,与笔记本里狂乱的字迹判若两人,却又诡异地指向同一个疯狂的核心。
林念薇的目光逐字逐句扫过那些“喻指”的替换药材,看到“阴山刺老苞根皮,可代‘雷击木心’,取其阴中含煞;鬼头蕈孢子,可代‘雪蟾酥’,取其迷幻生机;地龙骨,可代‘鲛人泪’,取其绵韧不绝”时,她的眉头越锁越紧,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个疯子的妄想嫁接。这背后,隐约透出一种极其扭曲、却又自成体系的“逻辑”——一种试图用现实中最阴毒污秽之物,强行模拟、甚至“逆练”神话中至阳至纯仙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药理”推演。
当她看到最后那行朱砂补注的落款——“仁,补注。癸未年冬。”时,瞳孔骤然收缩。
癸未年冬。三年前。
胡孝仁不仅活着,在三年前,他对这所谓的“大药”研究,已经进展到了试图“补完”古方的阶段。而且,他显然认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路径——用活人的气血、甚至特定对象的“生机”和“神魂”,作为最终调和与激发的“药引”。
“阳引” 林念薇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原来他找的‘阳引’,不是简单的童男童女血或至亲骨髓是‘生机勃发、神魂未损、且心甘情愿’的活人他不仅要‘引子’的物质属性,还要‘引子’的精神状态和‘自愿’献祭的某种‘仪式’效果?”
她抬起头,看向沈清晏,眼神复杂:“在地窟里,你对那东西说了类似的话?所以你手臂的伤”
沈清晏默认了。当时情急之下,他只能赌那怪物残留着胡孝仁的执念,对“阳引”有本能的贪婪和扭曲的“讲究”。
“值得吗?” 林念薇的声音很轻,带着后怕,“万一它不管不顾”
“没有万一。” 沈清晏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当时别无选择。而且,我们赌赢了。”
林念薇沉默,目光落回那张配方上。她知道沈清晏说得对,绝境之中,任何一丝可能都要抓住。只是那代价她看着他手臂上重新渗出血迹的粗糙包扎,心头沉甸甸的。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配方本身。这不仅仅是一张疯狂的“补遗”,更可能是揭开胡孝仁最终目的、甚至找到其弱点的关键。
“太乙金华续命散” 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道门某种传说中的续命丹药。胡孝仁从哪里得来的残卷?他为什么坚信能用这些阴毒之物‘补完’它?这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渊源?”
沈清晏摇头:“笔记本里没有提及来源。但胡孝仁二十年前就是坐堂大夫,或许接触过一些民间流传的偏方、秘本,甚至某些不被正统承认的邪门传承。”
“邪门传承” 林念薇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扫过配方上那些“喻指”的替换物。阴中含煞,迷幻生机,绵韧不绝这些“特性”的归纳,看似荒唐,却又隐隐指向某种对药材“药性”极端偏执、甚至妖魔化的理解。这不像是一个普通大夫会有的思路,更像是一个长期沉浸于某种歪理邪说、走火入魔的方士。
!她想起济生堂里那张黄纸药方上的朱砂批注,想起地窟中央那个邪异的朱砂图案,想起怪物口中那非人的、却残留执念的话语
“他可能不只是一个疯狂的大夫。林念薇缓缓道,语速很慢,像是在梳理自己惊悚的推测,“他可能在二十年前,甚至更早,就接触并信奉了某种以医药为表、实则进行邪法修炼或仪式的旁门左道。石碣村的‘瘟疫’,是他第一次大规模的‘实验’。‘山房’地窟,是他后来的‘道场’。炼制‘人傀’或许就是他心目中,将‘大药’与‘己身’结合的某种邪恶尝试。”
这个推测让棚子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火光摇曳,映着两人凝重的脸。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胡孝仁所图,就不仅仅是“续命”那么简单了。那可能涉及到更黑暗、更难以想象的领域。而他们手中这本笔记本和这张配方,就是捅破这层黑暗的尖刀,也必然成为对方不惜一切代价要夺回或毁灭的目标。
“笔记本和配方,必须尽快送出去,交给能信任、也有能力处理这件事的人。” 沈清晏沉声道,“胡老那里不能回去了,济生堂是陷阱。县城派出所情况不明,不能冒险。”
“省里?” 林念薇立刻想到,“或者军区?你有办法联系到更上层吗?” 她看向沈清晏。他的身份一直有些神秘,身手、见识、乃至应对这种超常规危险的能力,都远超常人。
沈清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找一个更安全、能暂时栖身并能送出消息的地方。你的身体能撑住吗?”
林念薇感受了一下。头晕和胸闷依旧,四肢乏力,但思维已经清晰了很多,恶心的感觉也减轻了些。“可以。”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必须尽快。地窟里的东西未必完全被困住。而且,胡孝仁(或者控制那怪物的人)发现我们逃脱,一定会想方设法追查、灭口。”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张配方上,一个念头忽然闪过:“等等这配方是‘补遗’,是针对‘太乙金华续命散’残卷的。那原版的残卷在哪里?会不会就在胡孝仁手里?或者,藏在这‘山房’地窟的某个更隐蔽的地方?”
沈清晏眼神一凛。的确,如果胡孝仁如此珍视这份“补遗”,那么原版残卷很可能被他随身携带或严密收藏。那里面,或许有更完整的信息,甚至可能揭示他最终的图谋和弱点。
“地窟暂时不能回去。” 沈清晏摇头,“风险太大。而且,我们不知道那怪物是否还有别的能力或出口。”
林念薇也知道现在回去等于送死。但她看着那张配方,一个更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想法,如同野草般滋生出来。
“如果”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如果我们暂时不把这配方交出去,而是试着从另一个方向破解它呢?”
沈清晏皱眉看她。
“我的意思是,”林念薇努力组织着语言,眼神却越来越亮,“胡孝仁用这些阴毒之物‘补遗’古方,是为了炼制他想要的‘大药’。他的逻辑是扭曲的,但其中对药材‘特性’的归纳和运用,却是基于他多年(可能是歪门邪道的)经验和实践。如果我们反过来看呢?如果我们不去想怎么炼成那邪恶的‘大药’,而是去想——他选用的这些替代药材,它们的‘阴中含煞’、‘迷幻生机’、‘绵韧不绝’等特性,组合在一起,究竟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尤其是,当他试图用‘活人阳引’去调和激发时”
她拿起那张配方,指尖点着朱砂小字:“‘再佐以活人气血为引,阴阳炉鼎淬炼,或可窥得太乙续命之万一’这是他的妄想。但抛开‘续命’的荒谬目的,单看这个过程——用这些具有强烈致幻、腐蚀、乃至可能影响神经和生机代谢的毒物,配合特定的‘药引’和‘淬炼’方法”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医者的锐利光芒:“这会不会根本就是一种极其复杂、极其阴损的‘制毒’乃至‘控人’的配方?所谓的‘人傀’,会不会就是这种‘毒’炼制到极致、或者用在活人身上产生的异变产物?”
沈清晏的眉头紧紧锁起。林念薇的推测,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将那些疯狂记录和眼前诡异的现实联系了起来。如果“大药”的本质是某种匪夷所思的“毒”或“蛊”,那么许多事情似乎就能得到更“合理”(在邪恶的范畴内)的解释。
“所以你的意思是,”沈清晏缓缓道,“破解这张‘补遗’配方,可能有助于我们理解那怪物的本质,甚至找到克制它的方法?”
“至少是一个方向。” 林念薇点头,语气坚决,“我们被动逃命,迟早会被追上。胡孝仁隐藏在暗处,可能还有别的势力或手段。光是把证据送出去,等待上级处理,时间可能不够。我们必须自己掌握一些主动。”
她将配方小心折好,连同笔记本一起,递还给沈清晏:“这东西太重要,你收好。我刚才看的时候,已经强行记下了大部分关键内容。尤其是那些药材的‘喻指’特性和朱砂补注的部分。”
沈清晏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此刻的林念薇,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虚弱,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如同淬火的寒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属于医者的、探究到底的执着。他知道,她一旦决定了方向,就绝不会轻易回头。
“好。” 他不再犹豫,“我们先找地方安顿,确保安全。然后,你需要什么来‘破解’?”
林念薇看向棚子外依旧肆虐的风雪,又看了看身旁微弱的火堆,目光最后落在沈清晏受伤的手臂上。
“首先,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全、不受打扰的环境,我需要纸笔,需要静静思考。其次,” 她顿了顿,“如果可能,我需要一些基础的药材,哪怕是替代品,来做一些简单的推演和模拟。最重要的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忧虑:“我们需要防备胡孝仁可能的后手。他能弄出‘人傀’那种东西,手里恐怕不止这点手段。而且,他隐忍二十年,布局如此之深,所图一定极大。我们搅乱了他的‘山房’,夺走了他的‘补遗’,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出手,恐怕会更加诡异难防。”
沈清晏默默点头。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地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这种超出常理的“暗箭”。
他将笔记本和配方重新贴身藏好,站起身,走到棚子入口处,掀开挡风的破油毡一角。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天,快亮了。
“我们走。” 他转过身,朝林念薇伸出手,“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满足你的要求。但路不好走,而且未必绝对安全。”
林念薇借着他的力,咬牙站起来,眩晕感再次袭来,她晃了一下,被沈清晏稳稳扶住。
“走吧。” 她站稳,目光投向棚外那片混沌未明的风雪世界,“哪里都不安全。至少,我们在一起。”
沈清晏握紧了她的手,冰冷,却带着一股不容折弯的韧性。
两人不再说话,互相搀扶着,一头扎进了黎明前最猛烈的风雪之中。
身后,那半塌的土坯棚子,火堆的余烬在寒风中迅速熄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很快也被雪花覆盖。
而远处的县城,以及更远处那片隐藏着“山房”罪恶的荒芜野地,依旧沉睡在厚厚的雪被之下,仿佛昨夜的一切惊心动魄,都只是风雪中一个短暂而诡异的噩梦。
但沈清晏和林念薇都知道,噩梦,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较量,或许在他们试图破解那张“补遗”配方时,才悄然拉开序幕。而对手,是一个隐藏在二十载时光与无数条人命背后的,精通毒术与邪法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