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冰的,风是刀的。暁税s 已发布蕞薪章节每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无数细小的冰碴,割得喉咙生疼。沈清晏抱着林念薇,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里跋涉,身后那地窟的方位早已被茫茫风雪吞没,连那暴怒的撞击声也听不见了,只有他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怀中人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掉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走向哪里。天是黑的,地是白的,方向感早已在刚才的地窟亡命奔逃和此刻的力竭眩晕中丧失殆尽。他只凭着本能,朝着与“山房”相反、远离县城棚户区的方向挪动。
手臂上的伤口被严寒冻得麻木,反而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有湿漉漉、粘糊糊的触感提醒着那里皮肉翻开,失血不少。失血加上地窟毒气的侵蚀,还有强行爆发的体力透支,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越来越虚浮。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咬紧牙关,几乎是用意志拖拽着身体和怀里的重量向前。牙齿磕碰着,发出咯咯的轻响,下颌骨绷得死紧。
就在这时,怀里一直无声无息的林念薇,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沈清晏心头一震,差点脱手。他立刻停下脚步,低下头,就着雪地微光去看她。
林念薇的睫毛颤抖着,眉头痛苦地蹙紧,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咕哝,像是在抗拒什么噩梦。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了沈清晏胸前湿冷破碎的衣襟。
“念薇?” 沈清晏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
林念薇没有回应,但她的眼皮挣扎着,似乎想要睁开,却异常沉重。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一些,胸口也有了更明显的起伏。
她还活着!而且在试图苏醒!
这微弱的变化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丝火星,瞬间点燃了沈清晏几乎被冻僵的希望。他精神一振,环顾四周。必须立刻找个地方避风,处理伤口,更重要的是,让林念薇得到妥善安置和观察!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野地边缘,前方不远处,影影绰绰似乎有一片黑乎乎的、低矮的建筑轮廓,不像住家,倒像是看林人废弃的窝棚,或者以前生产队留下的什么临时工棚。
他不再犹豫,调整了一下姿势,抱紧林念薇,朝着那片建筑轮廓奋力走去。
果然是一个半塌的土坯房子,屋顶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角落还有破烂的油毡和几根歪斜的椽子勉强撑着,形成了一个勉强能挡风雪的三角空间。里面空荡荡,积了厚厚一层灰和雪,角落堆着些早已朽烂的农具和柴草。
沈清晏将林念薇小心地放在那相对干燥的角落,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些朽烂但尚且干燥的柴草扒拉过来,铺在地上,又脱下自己早已湿透破败不堪的外套,垫在上面,才将林念薇挪上去。他自己的棉袄里衬也湿了,但好歹还有一层。
安顿好林念薇,他立刻开始检查她的状况。脉搏依旧弱,但比地窟里时稍有力了些。呼吸虽然浅促,但不再有那种濒临断绝的微弱。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她的体温——很低,低得不正常,手脚冰凉。
失温,加上毒气侵害,是现在最致命的威胁。
他撕下自己里衣尚且干燥的布条,快速而笨拙地包扎自己手臂上仍在渗血的伤口,暂时止住失血。然后,他将那些朽烂的柴草聚拢在角落空处,从怀里摸出最后半盒潮乎乎的火柴——这玩意儿他一直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火柴头擦了好几下才燃起微弱的火苗,颤巍巍地凑近柴草。柴草干燥,很快冒起青烟,腾起一小簇温暖却危险(可能引燃整个棚子)的火光。
火光照亮了这狭小的一隅,也照亮了林念薇苍白如纸的脸。沈清晏小心地控制着火势,只维持一小堆,既能提供些微暖意,又不至于失控。他将林念薇冰凉的手脚尽量靠近火堆,又将她上半身微微垫高,保持呼吸道畅。
做完这些,他才感觉到自己浑身如同散了架,冷、痛、乏、晕,种种不适排山倒海般袭来。他靠着冰冷的土坯墙滑坐下来,几乎要立刻昏睡过去。
不能睡。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他暂时清醒。他必须保持警戒,这里并不安全,而且林念薇的状况随时可能变化。
火光跳跃,映着林念薇的脸。她的眉头依旧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沈清晏凑近了些,凝神去听。
“根皮”
“孢子不对”
“朱砂引火候”
断断续续,全是地窟里那些可怖的名词。她在昏迷中,潜意识里还在试图解析、拼凑那些致命的线索。
沈清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轻轻握住她一只冰凉的手,低声唤道:“念薇,醒醒,没事了,我们出来了。”
林念薇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眼皮挣扎得更剧烈了。
“冷” 她忽然吐出一个清晰些的字眼,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沈清晏立刻将火堆拨弄得旺了些,又将她另一只手也拢过来,靠在自己勉强还算有点热气的怀里暖着。
似乎是温暖和呼唤起了作用,林念薇的眼皮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瞳孔涣散,没有焦距,茫然地对着火光和沈清晏模糊的轮廓。
“沈清晏?” 她认出来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虚弱和困惑。
“是我。” 沈清晏的声音放得更柔,尽管他自己也狼狈不堪,“我们在外面,安全了。你感觉怎么样?哪里难受?”
林念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神缓慢地转动,似乎在努力适应光线,凝聚意识。呼吸依旧急促,胸口起伏明显。
“头很沉像灌了铅” 她断断续续地说,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喉咙火烧一样胸口闷透不过气恶心”
典型的毒气吸入和缺氧后遗症,可能还有轻微的一氧化碳或其它有毒气体中毒。
“别说话,节省力气。” 沈清晏阻止她,“慢慢呼吸,尽量深长一些。我们生火了,暖和一点了吗?”
林念薇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却落在了沈清晏胡乱包扎、仍有血渍渗出的手臂上,瞳孔微微收缩:“你受伤了”
“皮外伤,没事。” 沈清晏打断她,不想让她为此耗费心神,“你昏迷前,吸入了很多地窟里的毒气,现在需要休息,让身体慢慢代谢掉毒素。感觉恶心想吐吗?”
林念薇又点了点头,眉头痛苦地拧起,似乎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沈清晏环顾四周,这破棚子里一无所有。他只能扶着她微微侧身,以防呕吐物堵塞气道。
“忍一忍,尽量深呼吸。”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回想自己所知的、应对类似情况的土办法。没有药,没有清水,只有雪和火。
他站起身,走到棚子边缘,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捧起一大捧干净的表层雪,回到火堆旁。雪在掌心很快融化,他将融化的雪水一点一点喂到林念薇唇边。
“少量,慢点,润润喉咙,别急着咽下去。” 他嘱咐道。
冰凉的雪水刺激着口腔和喉咙,林念薇呛咳了两声,但确实感觉火烧火燎的喉咙舒服了一点点。她小口小口地抿着雪水,冰凉的感觉顺着食道下去,似乎也稍稍压下了胸口的烦闷和恶心。
沈清晏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维持着这个姿势,一边喂她雪水,一边警惕地听着棚子外的动静。风雪依旧,偶尔传来枯枝被积雪压断的“咔嚓”声,远处似乎有夜鸟凄厉的啼叫。
林念薇喝了几口雪水,喘息稍稍平复了一些,涣散的眼神也渐渐有了焦点。她靠在沈清晏肩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棚子中央那跳跃的火光上,瞳孔深处,映出两点摇曳的光斑,仿佛地窟里那口陶瓮喷出的暗红浊气,又像是小洞中涌出的鬼头蕈潮水
她猛地一颤,身体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
“怎么了?” 沈清晏立刻察觉。
“火陶瓮那些蘑菇” 林念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后怕,语无伦次,“它那东西追出来了吗?”
“没有。” 沈清晏斩钉截铁地回答,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传递着力量和确信,“我们出来了,它上不来。这里很隐蔽,暂时安全。”
林念薇似乎被他的笃定安抚了少许,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但呼吸依旧不稳。她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平复心绪,整理混乱的记忆和感官信息。
棚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柴草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林念薇重新睁开眼睛,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些清明和属于医生的冷静审视。她微微挣脱沈清晏的扶持,试图自己坐直,却一阵头晕目眩,又软倒回去。
“别动。” 沈清晏扶住她。
“我我得看看你胳膊。” 林念薇喘息着,目光固执地落在他染血的衣袖上,“伤口深不深?有没有沾染地窟里那些脏东西?”
她没说“毒”,但意思明确。
沈清晏拗不过她,只好小心地将手臂伸过去,解开那粗糙的布条包扎。
伤口暴露在火光下。一道长约三寸、深可见肉的划伤,边缘皮肉外翻,被冻得有些发白,但血基本止住了。伤口附近没有明显的异色或肿胀,只有正常的组织损伤。
林念薇仔细看了片刻,又凑近嗅了嗅——只有血腥味和一点点皮肉焦糊(可能是金属表壳划过时摩擦生热所致),没有那种甜腥或腐臭。
她松了口气,眉头却并未舒展:“伤口不干净,要尽快消毒缝合,否则会感染。但现在” 她无奈地看了看四周。
“无妨,我体质还行,能撑住。” 沈清晏重新草草包扎好,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擦破点皮,“你现在感觉如何?除了头晕恶心胸闷,还有别的吗?视觉、听觉有没有异常?有没有看到奇怪的色彩或幻象?”
他在询问毒气可能带来的神经系统后遗症。
林念薇凝神感受了一下,缓缓摇头:“视线有些模糊,可能是缺氧和火光刺激。没有幻视幻听。主要是头晕乏力,胸口像压着石头,还有”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深的困惑和学术性的探究,“我脑子里有很多破碎的画面和气味刺老苞根皮断面那种乌气鬼头蕈孢子粉在空气中的漂浮感陶瓮里冒出的浊气颜色分层还有”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那张配方朱砂小字‘阳引’”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清晏,虽然虚弱,眼神却锐利如初:“你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出来?关于‘大药’的?”
沈清晏与她对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从怀里,小心地掏出那本残破的硬壳笔记本,和那张折叠的道林纸配方。
纸张边缘沾了他的血,在火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林念薇接过,手指微微颤抖,就着跳动的火光,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