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那团“积雪”,在昏暗的夜色下,轮廓突兀。不像自然堆砌,倒像是有人匆匆扫拢,又或是什么东西曾在那里短暂停留过,压塌了原本的雪面。
林念薇只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意扫过街景。但她的心跳却微微提速,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沈清晏那细微的触碰,是提醒,也是确认——有东西在暗处看着。
他们没有停步,甚至没有改变行走的速度和节奏,径直从那团怪异的雪堆旁走过。林念薇的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雪堆边缘,靠近墙根阴影的地方,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某种粘稠液体滴落,又被迅速覆盖上薄雪。
她没敢细看,跟着沈清晏拐进了通往济生堂的狭窄巷道。
巷道里比外面更黑,风被两侧高墙挤压,发出呜呜的尖啸,卷起地面浮雪,打在脸上生疼。济生堂的大门依旧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深不见底的巨口,里面漆黑一片。他们离开时踢开的门扇,在风的作用下微微晃动,门轴发出低哑的吱呀声,一声,又一声,敲在死寂的夜里。
沈清晏在距离大门还有七八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没有再靠近,而是侧耳倾听。风雪声掩盖了许多,但若仔细分辨,似乎能听到门内深处,有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窸窣声,像是老鼠在啃噬木料,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拖沓地移动。
林念薇也凝神去听,同时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墙壁和头顶。阁楼的方向一片死寂,但那甜腥的气息并未完全散尽,一丝若有若无的残留,混合着灰尘和药材的陈腐味,还在空气里浮动。
沈清晏从怀里摸出那半张从卫生院出来时顺走的、包过药材的粗糙草纸,又从林念薇手里接过那张抄录了关键信息的信纸。他蹲下身,借着雪地微光,将信纸上的内容,飞快地、用极其潦草的笔迹,在草纸上抄录了几个关键词——“山房”、“地龙骨”、“腐心草”、“大药可期”,以及“石碣村,戊寅年正月”。
他抄得很急,字迹歪斜难辨,甚至故意弄污了两处,然后,他将草纸揉成一团,仿佛是不经意间从袖口或口袋里掉出来一般,轻轻丢在了济生堂门槛外半步远的雪地上。纸团很快被风吹动,滚了几滚,卡在了门槛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角。
做完这一切,沈清晏起身,拉着林念薇,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巷道的另一个出口快步走去。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明显加快了,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匆忙”和“警觉”,仿佛急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又仿佛刚刚确认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们穿出巷道,重新来到稍宽些的街上,但没有走远,而是迅速闪进了斜对面一处早已关门歇业、门前堆满杂物和积雪的杂货铺屋檐下。这里角度刁钻,既能隐约观察到济生堂巷道口的情况,又深陷在阴影之中,极难被发现。
沈清晏示意林念薇屏息凝神,他自己则微微眯起眼睛,像潜伏的猎豹,所有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锁定着那个黑洞洞的巷口,以及那张半开的大门。
时间在风雪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寒冷从四肢百骸渗透进来,牙齿都忍不住微微打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十几分钟,济生堂门内那微弱的窸窣声,停了。
紧接着,那洞开的漆黑门洞里,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只脚。
那脚上穿着一双极其破旧、沾满泥污和可疑深色污渍的棉鞋,鞋头甚至有些开了线。它探出来,在门槛内犹豫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踩在了门外雪地上,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然后是另一只脚。
一个佝偻的、披着件分辨不出原本颜色、像是裹着一大块肮脏油布或麻袋片的身影,从门内挪了出来。那身影异常臃肿,动作迟缓僵硬,仿佛关节生了锈,又像是背负着极其沉重的东西。他(或者它)出来之后,并没有立刻去捡门槛边那个草纸团,而是先站在那里,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那颗低垂的头颅,似乎在用某种方式“观察”着外面的街道。
林念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又是在风雪昏暗的夜里,她也能感受到那身影散发出的、与周围冰雪世界格格不入的阴郁死气。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气息。
那身影“看”了片刻,似乎确认了街上无人,这才极其迟缓地弯下腰——那弯腰的动作别扭而艰难,仿佛脊骨无法正常弯曲。他用一只裹着脏布、看不清手指形状的手,捡起了那个草纸团。
他没有立刻打开看,而是将纸团攥在手心里,又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似乎在倾听,在嗅闻。
然后,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开始朝着巷道的另一个方向——与他们来时相反,通往县城更偏僻的西南角——挪动。脚步拖沓,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一脚浅一脚、间隔很短的古怪足迹,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覆盖掉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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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身关门,就任由济生堂的大门那么黑洞洞地敞开着。
“跟上。” 沈清晏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眼神锐利如刀。
两人从杂货铺屋檐下闪出,借着街道上零星凸出物的阴影和风雪的掩护,远远地跟在那臃肿身影的后方。沈清晏刻意拉开了一段相当长的距离,确保不会被发现,同时又死死咬住那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鬼魅般移动的背影。
那身影走得极慢,且路线古怪,专挑最偏僻、最泥泞难行的小路,有时甚至会突然停下,许久不动,仿佛在确认是否有人跟踪,又像是在聆听什么只有他能听到的指令。有两次,他拐进了死胡同,就在沈清晏和林念薇以为跟丢了、或者对方发现了他们时,他又从另一处倒塌的矮墙后慢吞吞地挪了出来,继续前行。
这与其说是在走路,不如说是在进行一种诡异的、充满戒备的巡游。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林念薇只觉得手脚都冻得麻木了,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挂在睫毛上。她紧紧跟着沈清晏,每一步都踩在他踏过的雪窝里,尽量减少动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仿佛随时会融入风雪的鬼影身上,连恐惧都被这极致的专注和寒冷暂时压制了。
他们穿过了大半个县城,从相对齐整的街道,逐渐进入了一片低矮、杂乱、仿佛被遗忘的棚户区边缘。这里的房屋歪歪扭扭,大多是用碎砖、旧木板和油毡搭成的违建,被厚厚的积雪压得岌岌可危。几乎没有灯火,只有风声在破碎的墙壁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那臃肿的身影最终停在了一处几乎被积雪掩埋的矮坡前。坡上似乎曾有个简陋的窝棚,此刻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黑黢黩的木柱和一片压垮的油毡顶,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身影在那里停顿了许久,然后,竟然开始用那双脏污的棉鞋和裹着布的手,扒开窝棚废墟边缘的积雪和杂物。动作依旧缓慢,却透着一股固执的力道。
扒开一个不大的口子后,他侧着那臃肿的身子,极其艰难地挤了进去,消失在那片废墟之下。
沈清晏和林念薇伏在远处一堵断墙后面,屏息等待。
足足等了有一刻钟,那废墟下再无动静,也没有光亮透出。
“是这里?” 林念薇用口型无声地问。这里看起来就是个被遗弃的破烂窝棚,与“山房”这个听起来至少该有个固定屋舍的代号相去甚远。
沈清晏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那片矮坡和四周环境。窝棚后方,似乎是一片更陡的斜坡,连接着县城外荒芜的野地和小山丘。他指了指窝棚废墟旁,雪地上几处不太明显的、被新雪半掩的痕迹——那并非人的脚印,倒像是某种不大的、带轮子的板车或拖车反复碾过留下的浅沟,一直延伸到窝棚后方,没入更深的黑暗。
“入口可能不在这里,” 沈清晏用极低的气音说,“这里太显眼,也太容易被风雪掩埋。‘山房’很可能在地下,或者山体里。这里只是个伪装,或者一个通风口、了望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窝棚废墟的某个缝隙里,极其微弱地,飘出了一丝他们熟悉的气味——甜腥,土腥,比在济生堂闻到的似乎更陈,更厚,也更“醇”。
那气味只出现了一瞬,就被风雪吹散。
但足够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定。这里,即便不是“山房”的主体,也必定是与之相连的关键所在。
然而,怎么进去?那臃肿的“东西”显然极具警惕性,入口必然隐蔽且可能设有机关。强行闯入,打草惊蛇不说,里面情况不明,危险极大。
沈清晏略一思索,指了指来路,又比划了一个分开的手势。意思是,他留在这里继续监视,寻找可能的入口或规律,让林念薇先返回相对安全的地带,最好能设法通知值得信任的人,或者至少做好接应和报信的准备。
林念薇立刻摇头,眼神坚决。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片废墟,做了一个“记录”和“辨认”的手势。她的意思是,里面的东西很可能与医药、毒物、那诡异的“实验”直接相关,她必须靠近观察,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识别危险,甚至找到破解或克制的线索。单凭沈清晏一人,武力或许足够,但面对未知的毒物和诡异的手段,风险会成倍增加。
沈清晏看着她被冻得发青却异常坚定的脸,知道她说得有理,也明白劝阻无用。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凝重和警告意味更浓了。
他示意林念薇待在原地别动,自己则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断墙的掩护,借着风雪的呼啸和地形的起伏,极其缓慢而谨慎地,朝着那窝棚废墟侧后方、拖车痕迹延伸的黑暗处摸去。他必须先去确认,是否有其他更隐蔽的入口,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可以观察内部情况的缝隙或高点。
林念薇蜷缩在断墙后,冰冷的砖石透过棉衣传来寒意。她紧紧盯着沈清晏消失的方向,又时不时瞥一眼那死寂的窝棚废墟。风雪抽打在脸上,时间一分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她将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截冰凉的铅笔头,和那张抄录了信息的信纸,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描画着那些惊心动魄的词汇。
“山房”“大药”
胡孝仁,你到底在地下,造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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