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的身影融入那片黑暗,如同水滴落入墨池,转瞬不见。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断墙上,也迷了林念薇的眼。她蜷在墙后,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冻得发僵的神经。手指紧紧攥着怀里的铅笔和信纸,冰凉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微弱的真实。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裹挟着风雪的重量,沉沉碾过。窝棚废墟死寂无声,那丝甜腥味再未出现,仿佛刚才只是幻觉。沈清晏离去的那片黑暗,同样没有丝毫动静传回。
就在林念薇几乎要忍不住探出头去张望时,窝棚废墟后方,那片更陡的斜坡阴影里,极微弱地闪了一下光。
不是灯火的光,更像是某种金属或光滑石面,极其短暂地反射了一下不知从何而来的、微乎其微的天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眼花。
紧接着,一阵极其低沉、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隆隆”声,闷闷地震动了脚下的冻土。那声音极其轻微,被风雪的咆哮掩盖了大半,但林念薇伏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雪,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震颤,顺着骨骼传导上来。
不是地震。是某种沉重的、机关运转的声音。
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停止了。一切重归死寂,只有风雪依旧。
林念薇的心悬到了半空。沈清晏触动了什么?还是里面的人启动了机关?
她再也等不下去,轻轻从断墙后挪出身子,学着沈清晏的样子,利用起伏的地势和风雪的掩护,朝着那闪光和闷响传来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匍匐靠近。积雪很厚,她的动作不敢太大,每挪动一下,都要停下来倾听、观察。
靠近了那片陡坡,她才发现,这里的地势比她远看时更加复杂。窝棚废墟紧贴着一面近乎垂直的、由碎石和冻土构成的陡壁,陡壁下方,堆积着更多的建筑垃圾和不知从何处冲积来的淤泥,此刻都被厚厚的雪覆盖着,形成一个个起伏的雪包。那拖车的痕迹,到了这里就彻底消失了,仿佛被大雪彻底掩埋,又像是直接通向了陡壁之下。
林念薇伏在一个雪包后面,仔细打量着那面陡壁。壁面粗糙,有不少裂缝和凹陷,被冰雪填充。乍看之下,没有任何门户的迹象。但刚才那闪光和闷响
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最终,停留在陡壁底部,一处被几块歪斜的、冻在一起的木板半掩着的地方。木板和陡壁之间,有一道不起眼的、不足一掌宽的缝隙,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缝隙边缘的冰雪,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融化又凝固的痕迹,比旁边的雪显得更硬、更亮一些。
是这里?一个极其隐蔽的入口?
她不敢贸然靠近,正犹豫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道狭窄的缝隙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光晕,闪了一下,又灭了。光晕的颜色是一种浑浊的、带着暗绿的黄,不像油灯,更不像电灯。
紧接着,那股甜腥土腥的气味,陡然变得清晰起来,虽然依旧被风雪稀释,却不再是飘忽的一丝,而是成股地从那道缝隙里幽幽地钻出,带着地底特有的阴湿和陈腐,扑面而来。
林念薇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滚。这气味比在济生堂闻到的,似乎多了点什么一种更沉、更腻的、类似于某种动物油脂腐败后的气息。
缝隙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行,又像是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呓语,隔着土层和风雪,扭曲成不可辨识的怪响。
沈清晏在哪里?他进去了吗?还是被困在了某处?
林念薇的指尖深深掐进雪地里,冰冷的刺痛让她保持着一线清明。不能慌。沈清晏既然让她跟来,必然有所考量。她现在需要做的,是观察,是记录,是设法理解这个“山房”的运作。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视四周。除了那道缝隙,陡壁上还有几处较大的裂缝和凹洞,或许可以作为观察点?她注意到,在陡壁侧上方,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块突出的、被雪覆盖的岩石,岩石下方似乎有个不大的浅洞,角度恰好斜对着那道缝隙。
或许能从那里看到点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绕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手脚并用,一点点向那块突出的岩石攀爬。冻土和碎石很滑,她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攀爬得极其艰难,指尖很快就被粗糙的石棱磨破,火辣辣地疼。冰冷的雪钻进袖口和领口,激得她不住打颤。
好不容易爬到岩石下方,她蜷缩进那个浅洞里。洞口不大,堪堪能容她蹲伏,但视野果然好了许多。从这里,她能清晰地看到那道缝隙,以及缝隙前一小片被木板半遮的空地。
她刚稳住身形,缝隙里的光晕又亮了起来,这一次,持续了稍长一点时间。借着那浑浊暗绿的光,她隐约看到,缝隙里面似乎不是直上直下的通道,而是斜向下延伸的,边缘粗糙,像是人工开凿后又废弃的坑道入口。光晕来自深处,看不真切光源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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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含混的拖行声和呓语声也变大了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缓缓靠近入口。
林念薇屏住呼吸,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先是一只脏污的、裹着破布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扒住边缘。然后是那颗低垂的、臃肿的头颅,接着是整个佝偻的身体——正是之前他们跟踪的那个身影。他(它)极其缓慢地从缝隙里挤了出来,站在缝隙前的空地上,背对着林念薇的方向。
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凑到眼前,就着微弱的天光(或许还有他自身某种怪异的视觉)看着。林念薇眯起眼睛,竭力分辨——那好像是一个本子,或者几张散页的纸?颜色暗黄,边缘破损。
是账簿?还是别的记录?
那身影看了片刻,发出几声极其沙哑、仿佛砂纸摩擦的“嗬嗬”声,像是笑,又像是哭。然后,他将那纸页小心地收进怀里,又开始用那双脏污的手,在身边的地上扒拉起来。
他在挖雪?还是埋东西?
林念薇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他弯着腰,动作缓慢而专注,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四周的风雪声。
就在这时,陡壁另一侧,距离林念薇藏身的浅洞大约十几米远的一处更大的凹洞里,极其轻微地,有雪屑簌簌落下。
不是风吹的。那落雪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
林念薇心头一紧,目光瞬间锁定那里。是沈清晏?他在那个位置?他在示意什么?
她顺着那落雪的节奏和沈清晏可能的角度推断,他的视线,似乎并不完全在缝隙口那个身影上,而是在更下方,那身影正在扒拉的雪地旁边——那里似乎有一块颜色格外深、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石板,石板边缘,露出一点点锈蚀的铁环。
是地窖门?还是另一个入口?
缝隙口的臃肿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那细微的落雪声,猛地停下了动作,缓缓直起腰,头颅以那种极其僵硬缓慢的方式,转向雪屑落下的方向。
林念薇的心跳几乎停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嗷呜——!”
远处棚户区的边缘,传来一声凄厉悠长的野狗嚎叫,紧接着是好几只狗此起彼伏的应和,撕破了风雪的帷幕。
那臃肿身影的注意力被犬吠声吸引,转动头颅,望向嚎叫传来的方向,停顿了片刻。
借着这个空隙,林念薇看到,沈清晏所在的那个凹洞边缘,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碎石,被轻轻推落,无声地滚下陡坡,消失在积雪中。落点,恰好在那块带有铁环的石板附近。
这是一个信号?还是一个标记?
没等林念薇想明白,缝隙口的臃肿身影似乎失去了兴趣,或者判断远处的动静无关紧要,又重新弯下腰,继续他之前的动作。这一次,他扒开了更多积雪,露出了那块石板的大部分——石板大约两尺见方,中间的确嵌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他抓住铁环,用力向上提拉。
“嘎——吱——”
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石板被缓缓掀开,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比那道缝隙要规整一些,也更大,足够一个人弯腰进入。一股更浓郁、更复杂的味道从洞口冲出——甜腥、土腥、腐油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许多种草药和霉烂物长时间混合发酵后的酸败气。
那身影没有丝毫犹豫,将掀开的石板挪到一边,然后,以一种与之前拖沓步伐截然不同的、带着某种急切甚至是虔诚的古怪姿态,迅速而熟练地,钻进了那个地洞,消失不见。
石板没有被盖回去,就那么敞开着,像大地突然睁开的一只漆黑眼睛,幽幽地冒着那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
陡壁凹洞处,再无声息。沈清晏没有立刻出来。
林念薇伏在浅洞里,手脚冰凉,脑子里飞速旋转。沈清晏让她看到了另一个入口,并且留下了标记(那块滚落的石头)。他是在告诉她,这是进入“山房”的路径?还是警告她不要靠近?
野狗的嚎叫声渐渐平息下去,风雪依旧。
地洞里没有任何光亮透出,也没有声音传来,仿佛那臃肿身影被黑暗彻底吞噬了。
时间又过去了难熬的几分钟。
终于,沈清晏所在的那个凹洞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三下叩击石壁的声音——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表示“安全,可缓慢靠近”的暗号。
林念薇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脚,从浅洞里小心地爬出来,沿着陡壁,向着沈清晏的方向,朝着那块敞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板地洞,一点点挪去。
每靠近一步,那地洞里涌出的复杂气味就更浓一分,仿佛有形的触手,缠绕上来。她看到沈清晏从凹洞里探出半个身子,脸色在雪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冷峻,朝她做了个“噤声”和“小心”的手势,然后指了指那个地洞,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最后,指向洞内。
意思是:入口在此,情况不明,需极度警惕,准备进入查探。
林念薇点了点头,摸出怀里那截铅笔,又紧了紧棉衣。她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一个持续了至少二十年、用活人试验毒物、可能隐藏着疯狂“大药”秘密的地窟。
而引他们来此的“蛇”,已经归洞。
现在,是该看看,这蛇窟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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