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雷声与回响(1 / 1)

暴雨如瀑,雷声隆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喧嚣狂暴的声响,将孙家低矮的堂屋里那压抑的呼吸声和药罐的咕嘟声都吞噬殆尽。

陈夏守在炕边,身体紧绷如弓弦,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孙小宝身上。针刺过后,孩子没有再出现明显的抽搐,但高烧依旧,昏睡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四肢无意识地挣动。物理降温效果有限,薄荷叶的清凉气息也被室内燥热的病气冲淡。

他再次诊脉,指下的跳动依旧浮数,但似乎更加细弱了一些,有种虚浮不定的感觉。再看孩子的面色,潮红中隐隐透出一丝青灰,尤其是口唇和鼻翼周围。他心头猛地一沉——这是缺氧的迹象!难道肺部出现了并发症?还是高热惊厥导致了脑水肿,影响了呼吸中枢?

他俯身,将耳朵贴近孩子的口鼻。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带着一种拉风箱似的、不甚通畅的杂音。又仔细听了听孩子的胸背,除了高热带来的粗粝呼吸音,似乎还能捕捉到一些极其细微、不甚连贯的湿啰音,位置不深。

“拿灯来!近点!” 陈夏对旁边的孙石匠低喝道。

油灯凑近,昏黄的光照亮了孩子的小脸。陈夏轻轻掰开孩子的眼皮,检查瞳孔。瞳孔对光反应还算灵敏,但眼底似乎有些充血。他又小心地撬开孩子的嘴,用手电筒(这是他少数几件从省城带回的“现代化装备”之一,电池早已耗尽,但镜片还能聚光反射油灯火苗)照亮咽喉——咽部明显充血,散在着几个针尖大小的红色疱疹,周围红肿。

疱疹性咽峡炎?还是手足口病的咽部表现?陈夏脑中迅速判断。卡卡小说徃 更歆嶵全伴有神经系统症状(惊厥)和可能的肺部受累迹象,这提示感染较重,病毒可能已经入血,引起了全身性炎症反应,甚至侵袭了神经系统和呼吸系统。

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

“药好了!” 赵大山端着刚煎好的、深褐色的药汁,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陈夏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和孙家媳妇一起,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将药汁喂进孩子口中。孩子吞咽困难,呛咳了几次,药汁洒了不少,但总算喂进去小半碗。

喂完药,又是焦灼的等待。雷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猛烈,闪电一道接一道,将屋内照得惨白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昏暗吞噬。每一次炸雷,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时间在煎熬中爬行了大约半个时辰。期间,陈夏不断用温水给孩子擦拭身体,按摩四肢,并再次针刺了内关、足三里等穴,以宁心安神、调和气血。

也许是药物开始起效,也许是针刺和物理降温的综合作用,孙小宝的体温,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下降。不再是那种灼人的滚烫,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粗重。最让陈夏稍感安心的是,那丝口鼻周围的青灰色,没有再加重。

“电话电话打通了!” 孙石匠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一样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公社说说知道了,马上往县里报!让咱们咱们先按陈医生说的办,注意观察,他们尽快联系医生!”

这几乎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和交通条件下,指望上级医疗力量立刻赶到,是不现实的。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和依靠现有的力量,尽力稳住孩子的病情。

陈夏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观察。

后半夜,雨势终于渐小,从瓢泼转为淅沥。雷声也滚向了远方,只剩下沉闷的余响。孙小宝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五左右,虽然仍是高热,但已不再是危及生命的超高热。呼吸平稳了些,昏睡中也不再那么频繁地呻吟和挣动。陈夏仔细检查,没有再发现抽搐迹象,口唇颜色也基本恢复正常。

最危险的关口,似乎暂时过去了。

陈夏稍稍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病毒感染的高峰期可能还未过去,惊厥有复发的可能,肺部感染也需要警惕。他调整了方药,减少了生石膏等大寒之品的用量,增加了蝉蜕、钩藤、石菖蒲等平肝熄风、化痰开窍的药物,并加入了一点点益气扶正的太子参,继续煎服。

天亮时分,雨彻底停了。天空被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澄澈的灰蓝色,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湿漉漉的村庄在晨光中苏醒,鸟鸣声重新响起,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草木的甜香。

孙小宝在晨光中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萎靡,眼神有些呆滞,但确确实实醒了。他能认出父母,能含糊地表达口渴。身上的皮疹似乎没有明显增多,有些小的丘疹开始有消退的迹象。

陈夏再次仔细检查,确认没有新的神经系统体征和严重的呼吸窘迫表现。他知道,孩子算是挺过了最凶险的急性期。但后续的恢复和观察,仍不能掉以轻心。

“烧退了些,人也醒了,是好现象。” 陈夏对满脸劫后余生表情的孙石匠夫妇说,“但这病没完,还得好好养。药继续吃,饮食要清淡,多喝温水,注意休息,不能再受凉。这几天要特别留意,如果孩子又出现烦躁、嗜睡、呕吐、或者手脚发凉、出冷汗、呼吸特别快的情况,要立刻告诉我,或者直接想办法送医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家夫妇千恩万谢,几乎又要下跪。

陈夏疲惫地摆摆手,嘱咐赵大山留下帮忙观察和煎药,自己则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迎着微凉的晨风,走回诊所。

一夜未眠,高度紧张,加上在禁令边缘行走的巨大心理压力,让他身心俱疲。但他心里却一片清明。他知道,自己昨晚的处置,虽然再次“违规”,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是唯一可能挽救孩子生命的选择。他用中医的方法,为现代医疗体系的介入赢得了最关键的时间窗。

然而,他也清楚,这次“违规”与柳柱子那次不同。柳柱子是成人,病情极端危重,且有“土法治瘟”的传奇色彩,或许还能以“情况特殊、救人第一”为由,博得一丝理解或默许。而孙小宝只是个孩子,得的是夏季常见、多数能自愈的病毒感染(尽管出现了重症倾向),他的“越界”处置,在崔科长那样的“规范”执行者看来,可能更显得“多事”、“冒险”甚至“故意挑战禁令”。

回到诊所,他草草洗漱了一下,连早饭也吃不下,只想倒头睡一会儿。但他强迫自己坐下来,摊开纸笔,开始详细记录孙小宝的整个发病经过、自己观察到的体征变化、所做的应急处理(包括针刺穴位、用药思路、物理降温方法)、以及请求上报和等待上级指示的过程。

他写得极其详细、客观,不回避自己使用了针刺和中药进行干预的事实,但也强调了孩子出现惊厥这一危重信号的特殊性,以及在当时天气、交通条件下转诊的实际困难和自己进行“必要应急处理”的不得已。最后,他记录了孩子病情暂时稳定的现状,并提出了后续观察和可能需要的上级支持建议。

这份记录,既是对病案的总结,也可能是为自己即将面临的又一次“审查”,准备的“陈情书”和“证据”。

写完,他将记录仔细收好。然后,他走到门口,望着雨后初晴、生机盎然的村庄。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屋顶、树叶和地面上,反射出晶莹的光。远处山峦青翠,近处田地里庄稼绿意葱茏。一切都充满了生命力,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雷雨,从未发生。

但陈夏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他再次触碰了“禁令”的红线,而且是在一个看似不那么“危重”的病例上。无论结果如何,这件事必然会再次传到公社、传到县里,甚至传到地区崔科长那里。

等待他的,会是更严厉的处罚?是“留点察看”的取消,彻底剥夺资格?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面对高热惊厥的孩子和茫然的父母,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有些底线,比禁令更不容践踏。

他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转身回到屋里,和衣倒在诊疗床上。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吞没。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仿佛又听到了远方天际,那滚滚而去的、沉闷的雷声余响。

雷声会过去。

但有些回响,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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