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宝的病情,在陈夏的干预和后续的精心护理下,如同退潮般,缓慢而确定地好转了。惊厥未再发作,体温在第二天午后基本降至正常,身上的皮疹也逐渐消退,只留下一些淡淡的色素沉着。孩子精神渐复,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能下地走动,胃口也开了。孙家上下,从愁云惨淡到喜气洋洋,对陈夏的感激更是无以复加,送来的鸡蛋、菜蔬堆了诊所墙角一小堆。
然而,笼罩在诊所和陈夏头顶的那片阴云,却并未因孩子的康复而散去,反而愈发沉郁。几乎在孙小宝退烧的同时,关于陈夏“再次违规接诊传染病”、“无视禁令”、“胆子越来越大”的议论,就已经如同雨后山林里滋生的菌子,在青石沟及邻近村庄悄悄冒头,并迅速通过赶集、走亲戚等渠道,向公社方向扩散。
陈夏对此心知肚明,却异常平静。他照常开门,接待那些禁令允许范围内的病人,整理医案,照料药圃,教赵大山辨识草药,走访慢性病患者,推广他的“防暑茶”和“驱蚊包”。他甚至开始尝试用简陋的工具,将一些常用草药制成更便于保存和使用的膏、丹、丸、散雏形。生活仿佛回到了禁令之初的那种“平静”状态,只是这份平静之下,多了一份山雨欲来前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李支书来过两次,一次是询问孙小宝的情况,听完后只是吧嗒着旱烟,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另一次,是带来公社那边含糊的口信,说县里可能还会派人下来“了解情况”,让陈夏“做好准备,实事求是”。这话里的意思,陈夏听得明白。
该来的,总会来。
在孙小宝病愈大约七八天后,一个闷热的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陈夏刚送走一个来看腰肌劳损的老汉,正用湿毛巾擦着额头的汗,诊所门外,再次响起了那熟悉的、令人心头一紧的汽车引擎声。
只有一辆吉普车。车门打开,下来的也只有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孙朴,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半旧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办事员的年轻人。
没有崔科长,没有地区医院的医生,也没有大队人马。这阵势,与上次崔科长带队而来的凌厉气势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更让人捉摸不定的、例行公事般的平淡。
李支书闻讯又赶了过来,脸上挤着笑,心里却直打鼓。
孙朴对李支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陈夏。他的目光在陈夏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收拾得干净整齐却明显冷清的诊所,最后落在那块写着夏季保健要点的小黑板上。
“陈夏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孙朴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这次来,主要是针对前些天,你们村孙小宝那个病例,做一些后续的情况了解和记录。”
他没有用“调查”,而是用了“了解”和“记录”。语气也相对平和。
陈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孙股长,您请坐。”
孙朴在诊桌旁的条凳上坐下,那个年轻办事员则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在一旁准备记录。
“你把孙小宝发病的情况,以及你当时的处理经过,再详细说一遍。” 孙朴开门见山,“要客观,不要遗漏,也不要夸大。”
陈夏早有准备。他将自己那份详细的记录拿出来,但没有直接递给孙朴,而是依据记录,用清晰、平实的语言,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从孙石匠来求助,到孩子高热、出疹、惊厥的体征;从自己判断病情危重、决定进行应急处理(包括针刺、物理降温、喂服清热解毒平肝的中药),到同时让家属上报公社请求支援;从雷雨夜中的守候观察,到孩子病情逐渐稳定的过程;以及后续的调理和现状。
他讲得很细,但重点突出了孩子出现惊厥这一“危重信号”,以及在当时极端天气和交通条件下,立即转诊的不现实性和高风险。他没有刻意强调自己“救人”的功劳,只是陈述事实,并几次提到“按规定应转诊上报”、“在等待上级指示期间进行必要救护”这样的字眼,将自己的行为,尽量框定在“应急”和“配合上报”的模糊地带。
孙朴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偶尔会插问一两个细节,比如针刺了哪些穴位,中药方子的具体组成和剂量依据,孩子惊厥的具体表现和持续时间,打电话上报的具体时间和接电话人的反应等。那个年轻办事员则在笔记本上沙沙地记录着。
等陈夏说完,孙朴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地区卫生局关于“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传染病防控工作规范(试行)”的复印件。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段文字,念道:“发现疑似或确诊传染病病例,应立即向上一级卫生行政部门报告,并在其指导下采取隔离、治疗等措施。不具备相应救治条件的,应及时转诊在转诊前或等待上级指导期间,可进行必要的对症支持和生命体征维护”他念完,抬头看向陈夏:“你当时的行为,可以理解为‘在等待上级指导期间,进行的必要的对症支持和生命体征维护’吗?”
这话问得很有技巧。如果将陈夏的针刺和用药,界定为“对症支持和生命体征维护”,那么他的行为,虽然在具体操作上可能超出一般“支持”范畴(比如用了中药),但在性质上,就与“违规独立接诊传染病”有了微妙的区别。
陈夏立刻明白了孙朴的用意。他谨慎地回答:“我当时的主要考虑,是孩子出现惊厥,有生命危险,必须立即采取措施控制症状,防止进一步恶化。针刺是为了醒神开窍、平肝熄风,防止抽搐加重和窒息;物理降温和喂服清热解毒的中药,是为了降低高热对大脑和身体的损害,这些我认为都属于在紧急情况下,为了维持生命体征、为上级救治争取时间而进行的必要处理。”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而是从医学必要性上进行了阐释。
孙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个问题。他合上文件,又问:“孩子的后续恢复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出现其他并发症?接触者的情况如何?”
陈夏如实汇报了孙小宝的良好恢复,以及自己对孙家其他成员(父母和哥哥)进行了简单的医学观察和预防性服用一些清热解毒草药水的情况,未发现新发病例。
“嗯。” 孙朴听完,站起身,在诊所里慢慢踱了两步,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草药、器具,最后停留在陈夏脸上。
“陈夏同志,” 他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的能力,你的急智,还有你对病人的责任心,这些,我们其实都看在眼里。上次柳柱子的事,虽然处理方式上有些出格,但结果是好的。这次孙小宝,情况也很凶险,你的处置,从结果看,也起到了关键作用。”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却微微一转:“但是,你要明白,医疗卫生工作,尤其是涉及传染病防控,有它的特殊性和严肃性。规范、纪律、报告制度,这些不是束缚,是保障,是防止因个人判断失误或条件限制,导致疫情扩散、贻误救治甚至造成更严重后果的‘安全网’。上次崔科长下来,处理得严厉了些,但原则并没有错。”
陈夏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你上次递交的那些关于基层急症识别和中医应急处理的材料,” 孙朴忽然提到了这个,让陈夏心头一跳,“秦院长很看重,也跟我们局里沟通过。里面的思路,确实有可取之处,尤其是在弥补基层诊断条件不足、进行早期风险预警方面。”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和郁郁葱葱的药圃,背对着陈夏,声音有些飘忽:“现在上面,对于如何发挥中医药在基层、在预防保健和常见病多发病防治中的作用,其实也在探索。完全照搬大医院的模式,不现实;完全放任所谓的‘土办法’,风险又太大。难就难在这个‘度’的把握上。”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陈夏,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反而多了一丝疲惫和某种类似推心置腹的意味。
“陈夏,你还年轻,有想法,也有闯劲。这是优点。但有时候,光有闯劲还不够,还得学会‘戴着镣铐跳舞’。在现有的框架内,找到既能发挥你所长、又能符合规范要求的结合点。比如,你之前做的健康档案、慢性病管理、健康教育、推广适宜的药食同源方法,这些就很好,方向是对的,也安全。”
他走到诊桌前,手指点了点桌面:“至于急危重症的处理这不是你一个人、一间诊所该独立承担的重任。你的价值,或许更应该体现在‘早期发现’和‘正确转诊’上。就像这次孙小宝,你及时发现惊厥的危险信号,并第一时间上报,这就是大功一件!至于后续的处理如果能更多地依靠上级的指导,或者在他们的框架下进行,是不是会更好?更稳妥?”
这话,几乎是将“招安”和“规训”的意图,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了陈夏面前。希望他继续发挥在基层的触角作用,但在关键时刻,必须将处置权和责任,上交到更“规范”的体系手中。
陈夏沉默着。他知道,孙朴的话,某种意义上代表了“上面”一部分人对他这种“异类”最可能的接纳方式:肯定其价值,但需纳入管控;利用其长处,但需规范其行为。
这或许是当前环境下,他所能得到的最好出路。也是秦院长信中“以待天时”可能隐含的路径。
“我明白孙股长的意思。” 陈夏缓缓开口,“我会加强学习,提高对危重症状的识别能力,严格按照规定做好报告和转诊工作。在允许的范围内,继续做好健康管理和慢性病防治。”
他没有直接承诺完全放弃在紧急情况下的独立处置,但表态会加强规范意识。这也是一种回应。
孙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嗯,你有这个认识就好。关于这次孙小宝的事,我们会根据了解的情况,如实向上汇报。你之前‘留点察看’的处理决定,目前暂时维持不变。你要珍惜这个机会,好好表现。”
“留点察看”不变,这意味着,他暂时安全了。没有因为再次“违规”而加重处罚。
孙朴没有再多说,示意年轻办事员收拾东西,便向李支书和陈夏告辞,上车离去。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
李支书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陈夏的肩膀:“还好,还好,算是过去了。”
陈夏站在诊所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村道,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
孙朴的来访,像一阵风,看似吹散了聚集的乌云,带来了暂时的平静。但风过之后,真的无痕吗?
那番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划下界限的谈话,那“留点察看”依旧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有那份被搁置却未被否定的材料
他知道,自己并未真正获得自由,只是被允许在一个更狭窄、更明确的框框里继续活动。
但至少,这个框框,目前还允许他站在这里,站在这片土地上。
他转身,走回诊所。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些沉默的药材和器具上,光影分明。
风过了。
痕,或许早已刻下,只是需要时间去显影。
而他,将继续在这片被风不断塑造的土地上,寻找自己的位置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