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雨后新泥(1 / 1)

崔科长带来的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吉普车卷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那几句冰冷严厉的决定,却已如同钢印,深深地烙在了青石沟,也烙在了陈夏刚刚稳固不久的生活上。

“暂停接诊传染性疾病”、“暂停卫生员资格、留点察看”。

这两条禁令,像两条无形的锁链,瞬间捆住了陈夏的手脚,也抽走了诊所大半的生气。

消息长了腿,眨眼间传遍了全村。起初是震惊、不解和愤愤不平。乡亲们聚在村口、地头,议论纷纷:

“凭什么不让陈医生看病了?柱子不是救活了吗?”

“上面的人就知道扣帽子!不看‘瘟病’,那发烧咳嗽拉肚子算不算?”

“陈医生救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落个‘察看’?还有没有天理了!”

“以后咱们有个头疼脑热,特别是娃儿们,可咋办?”

然而,议论归议论,愤怒归愤怒,当涉及到“规定”和“上面”时,大多数朴实的农民,骨子里仍是敬畏甚至畏惧的。他们或许会在私下为陈夏抱不平,但真到了自己或家人有个发烧出疹的情况,想起那“暂停接诊”的禁令和崔科长严肃的面孔,心里便先怯了三分,多半会犹豫,或者干脆绕过诊所,想办法去更远的公社,或者硬扛。

诊所的门,虽然依旧开着,但骤然冷清了下来。往日里从早到晚不断的咳嗽声、询问声、捣药声,变得稀稀寥落。只有那些明确与“传染病”不沾边的老病号,比如老何头的腿(已基本痊愈,只是偶尔酸胀)、胡老汉的哮喘(平稳期调理)、以及一些纯粹的腰肌劳损、关节酸痛、失眠头痛之类的病人,还会小心翼翼地找上门来。

陈夏坐在诊桌后,看着明显空旷了许多的屋子,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愤怒有,但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平静取代。他早预料到这条路不会平坦,只是没料到打击来得如此直接、如此彻底。这不仅仅是个人资格的暂停,更是对他过去一段时间努力将现代防疫观念融入基层实践尝试的全盘否定。

但他没有时间自怨自艾。柳柱子的后续治疗,在地区医院医生留下一些磺胺药片和指导后,名义上是由“上级指派”,但实际上,那位医生只来复查了一次,后续的观察、用药调整、以及并发症(肺部感染)的处理,重担依然落在了陈夏肩上。他不能“独立从事诊疗活动”,但柳家人的信任和依赖并未改变,他们只认陈夏。于是,陈夏的“诊疗”换了一种形式:他不再开正式的处方,而是“建议”柳家如何继续使用地区医生留下的药物,并“顺便”提点一些饮食调理和护理的注意事项,有时也会“帮忙”看看舌苔、摸摸脉搏,给出一些“个人看法”。

这种戴着镣铐的舞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陈夏更加谨慎,每一次“建议”都反复斟酌,确保在禁令的灰色地带内,又能切实对病人有益。好在柱子恢复得还算顺利,肺部感染在磺胺药和陈夏暗中调整的“食疗”(如鱼腥草、梨子炖冰糖)下逐渐控制,体温恢复正常,身上的瘀斑大部分消退,虽然身体极度虚弱,需要漫长调养,但性命已然无忧。

处理完柱子这边必须的“擦边球”,陈夏将更多的精力,转向了那些禁令尚未明确覆盖的领域。

首先,是整理和反思。他重新开始详细记录每天的工作,不仅记录来看病的病人情况,更开始记录禁令带来的影响:哪些病人不再来了?他们可能的病情是什么?村里最近有没有出现类似的发热、出疹病例?他们是去哪里看的?效果如何?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这些信息,不是为了对抗禁令,而是为了更清晰地看清,这条禁令,到底在青石沟的医疗卫生实践中,划下了一道怎样的裂痕。

其次,是转向更纯粹的“防”和“养”。既然“治”尤其是“治急病、传染病”的手被捆住了,他就把力气更多花在“治未病”和慢性病调理上。他重新编写了更详细、更通俗的春季、夏季保健知识,仍然用小黑板挂在门口,内容更加侧重于饮食调养、起居有常、情志舒畅、适度锻炼。他利用给老病号复诊的机会,不厌其烦地讲解这些道理,并针对每个人的体质,给出个性化的养生建议。

他更加深入地推广“药食同源”。后山的野菜、草药正当时令,他带着赵大山,利用空闲时间,采挖、晾晒、加工,制成各种简易的保健茶饮或药膳配方,免费分发给有需要的乡亲,尤其是那些体弱多病的老人和正在发育的孩子。薄荷茶清心明目,紫苏叶煮水防感冒,蒲公英焯水凉拌清热利尿,艾叶煮水泡脚温经散寒这些不花钱的“土办法”,既能一定程度上防病保健,又绕开了“诊疗”的禁令,深受欢迎。

他还开始尝试更系统的健康档案管理。趁着病人少的空档,他重新梳理了之前记录的重点病人情况,并开始有计划地对村里的一些慢性病患者(如高血压、老慢支、关节炎、胃病患者)进行走访,建立更详细的健康信息卡,记录他们的基本情况、病史、生活习惯、目前症状等,并不定期随访。虽然这些工作琐碎、耗时,且短期内看不到明显效益,但陈夏相信,只有更深入地了解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健康状况和疾病谱,才能真正找到适合这里的、可持续的健康服务模式。

当然,这些“转向”和“深耕”,并非一帆风顺。诊所的冷清,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赵大山的热情和信心。这个憨直的汉子,原本在陈夏的教导下干得劲头十足,觉得自己学到了本事,能帮上忙。现在,看着门可罗雀的诊所,他难免有些泄气和迷茫。

“陈夏哥,咱们这还能干下去吗?” 一天傍晚,收拾完东西,大山忍不住问道,语气有些低落。

陈夏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山,别灰心。治病救人,不只是开药扎针那一下子。让乡亲们懂得怎么不生病、少生病,生了小病知道怎么调养,生了重病知道该往哪里送,一样是救人,而且是救更多的人。咱们现在做的,就是这些。或许看起来慢,看起来不显眼,但根扎得深了,树才能长得牢。”

他指了指门外那块在暮色中依然挂着的小黑板:“你看,每天总有人在那儿站一会儿,看看,问问。这就是变化。一点一滴的变化。”

大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迷茫少了些,重新开始埋头擦拭那些暂时用不上的针具和火罐。

禁令下达后的第十天,陈夏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秦院长托人辗转指来的,很简短:“材料已阅,甚有见地。然时局如此,暂且搁置,潜心实践,以待天时。保重。”

短短几句,陈夏却读出了很多。秦院长看到了他材料的价值,但也明白在目前这种“风口”上,任何涉及他“违规操作”经验的整理和上报,都可能适得其反。“暂且搁置,潜心实践,以待天时”,是告诫,也是鼓励。让他不要因一时挫折而放弃思考和探索,继续在基层扎根、积累,等待时机。

另一封,则来自县卫生局,是正式的公函。内容无非是重申了崔科长的处理决定,并告知“留点察看”期为六个月。期满后,视其在此期间的表现及有无新的违规行为,再决定是否恢复其卫生员资格。公函措辞冰冷,但末尾却有一行不起眼的手写字迹,似乎是经办人添加的备注:“另,该服务点可继续开展健康教育、慢性病管理、中医药适宜技术(非传染病相关)推广等工作,积累经验。”

这行字,让陈夏心中微微一动。这或许是孙朴,或者其他了解内情的人,在冰冷的规定框架内,为他留下的一丝极其细微的、可以活动的空间。也印证了他这段时间“转向”的方向,至少在纸面上,是符合“上级”默许范围的。

他将两封信仔细收好。秦院长的信,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盏远方的灯,让他知道自己探索的方向并未被完全否定。县里的公函,则像一张清晰的、带有苛刻条件的地图,告诉他接下来六个月,他必须在这张地图划定的狭窄区域内,小心翼翼地行走,同时,地图边缘那行小字,又暗示着这片区域之下,或许还有未被明言、但可以开垦的土壤。

夜深人静,陈夏独坐在诊所里,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翻看着自己这些天记录的“禁令影响观察”和走访收集的健康档案。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水敲打着屋顶和窗棂,声音轻柔而持久。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浸润泥土后特有的、清新而略带腥甜的气息。

这场雨,不如之前的骤雨猛烈,却更能深入土壤。

陈夏放下笔,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隙。湿润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直透肺腑。

骤雨过后,土地并未板结,反而因为雨水的冲刷和浸润,变得格外松软、肥沃。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这片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土地上。

禁令是冰冷的,但土地是温热的。

前路是狭窄的,但根须伸展的方向,却可以向下,向更深处。

他关上门,回到桌边,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绵绵的雨声,和心底那片越发清晰、越发坚定的新泥的气息。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本想劝校花从良,结果她开口十万 重回七零,手握两亿当知青 变身海帕杰顿,二周目校花吓哭了 春分时节 冰冻三年,我活了,渣男疯了 人在东京享乐,和樱花妹快乐互动 宠你上瘾:重生之亿万千金 绯夜 重生主母不争不抢,世子爷手撕白月光 暴富吧!我家铜镜通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