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支书那番沉重的告诫,像一片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在了陈夏心头。他预感到风暴将至,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
第二天上午,日头刚刚爬到东山梁,将诊所照得一片亮堂,陈夏正忙着给几个复诊的老病号调整方子,一阵由远及近的、与村里人全然不同的汽车引擎声,便打破了春日山村的宁静。
两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卷着干燥的黄土,一前一后,径直开到了坡下诊所前的空地。车门打开,下来六七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面色严肃、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男人,身边跟着的,赫然是县卫生局的孙朴。后面几个人,有穿着白大褂、提着医疗箱的医生模样的人,也有拿着笔记本、表情严肃的办事员。
这阵势,与之前秦院长、郑科长甚至林主任的“调研”式来访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李支书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已经从村里赶了过来,陪着笑脸迎上去:“孙股长,您来了!这位是?”
孙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李支书点了点头,介绍道:“李支书,这位是地区卫生局防疫科的崔科长。崔科长这次是专程下来,调查处理你们青石沟发生的疑似传染病疫情。”
防疫科!专程调查处理!
李支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道:“崔科长,孙股长,辛苦了,辛苦了!咱们咱们屋里说?”
崔科长没接话,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诊所内外,最后落在陈夏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你就是陈夏?那个用土办法给病人治‘瘟病’的卫生员?”
他的语气平淡,但“土办法”、“瘟病”这几个词,却带着明显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陈夏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我是陈夏。病人柳柱子患的是疑似流行性脑脊髓膜炎,经过治疗,目前病情已经稳定,意识恢复。”
他直接报出病名,语气平静,却暗含反驳——这不是模糊的“瘟病”,是有明确指向的传染病。
崔科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的“土郎中”能如此清晰地说出病名。他点了点头,没再纠缠称呼问题,直接命令道:“病人在哪里?带我们去看。还有,把你这次治疗的所有记录、处方,全部拿出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柳木匠家。柳家早已被这阵势吓住,柳木匠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崔科长带来的医生(后来知道是地区医院传染科的医生)径直进入屋内,对尚在昏睡但已能简单回应、身上瘀斑明显消退的柳柱子进行了仔细的检查:测量体温(仍有余热)、心肺听诊、查看瘀斑消退情况、检查神经系统体征
检查完后,那位医生走到崔科长身边,低声汇报了几句。崔科长点了点头,脸色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丁点,但依旧严肃。
回到诊所,陈夏已经将自己记录的治疗过程、所有方剂(包括初期清热解毒凉血开窍方、大承气汤峻下方、以及后续调整的清肺化痰扶正方)的详细组成、剂量、用药依据、病人服药后的反应变化,以及他每日记录的体温、脉搏、呼吸、瘀斑变化、意识状态等,工工整整地摆在了诊桌上。
崔科长拿起那些用不同纸张、有些甚至是烟盒背面写就的记录,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孙朴站在一旁,也默默地看着。
看完记录,崔科长放下纸张,重新看向陈夏,眼神更加复杂:“这些记录,是你当时一边治疗一边记的?”
“是。” 陈夏回答。
“你用的这些方子水牛角、生石膏、安宫牛黄丸、大承气汤还有针刺放血、艾灸重灸。” 崔科长逐一念出那些关键词,语气听不出喜怒,“胆子不小。用量也不小。尤其是大承气汤,用在这样一个高热、瘀斑、休克的病人身上,你知道风险有多大吗?万一引起大出血、加重休克,人可能当场就没了!”
这话,与当初秦院长的警告如出一辙,但出自这位专管防疫、显然代表着“规范”和“纪律”的崔科长之口,分量更重,也更像是问责。
诊所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李支书在一旁,手心都捏出了汗。赵大山更是大气不敢出。
陈夏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崔科长,我知道风险。当时病人高热神昏,瘀斑迅速扩散,呼吸窘迫,脉搏细速欲绝,已是热毒炽盛、内闭心包、耗气动血、厥脱在即的危重状态。送医路途遥远,时间不允许。用大剂清热解毒凉血,是正面迎敌;用安宫牛黄丸开窍,是唤醒心神;而用大承气汤峻下热结,是‘釜底抽薪’,给壅盛的热毒一个最直接的出路,减轻全身中毒症状,为其他药物发挥作用争取时间和空间。这是基于中医‘急下行阴’、‘通腑泄热’的急救思路,在当时条件下,我认为是唯一可能扭转危局的选择。”
他的解释,冷静、清晰,既有理论依据,也坦诚了当时的两难处境和风险权衡。
崔科长盯着他,没有说话。一旁的地区医院医生倒是开口了,语气带着专业性的客观:“从病人目前的恢复情况看,瘀斑消退,意识恢复,高热渐退,虽然还有肺部感染迹象,但整体生命体征已经稳定。单纯从结果反推,他当时的治疗决策,特别是及时通腑泄热,可能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降低了颅内压和全身中毒反应。这在现代医学对于重症流脑合并休克、脑水肿的治疗中,有时也会采用脱水降颅压、甚至使用激素冲击疗法,思路有异曲同工之处,虽然具体机制不同。”
这话,等于是从专业角度,部分肯定了陈夏的做法。崔科长的脸色又缓和了一丝。
“但是,” 崔科长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严厉,“这不能掩盖你在整个事件中存在的严重问题!第一,发现疑似流脑这种法定乙类传染病,你没有按照规定立即向公社、向县里报告!这是严重的瞒报行为!第二,你没有对病人进行严格的隔离,也没有对密切接触者进行有效的医学观察和预防性投药!第三,你使用的治疗方法,虽然可能有效,但完全脱离规范,风险极高,一旦失败,或者引起其他并发症,后果不堪设想!你这是对病人生命、对公共卫生安全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三条指控,条条严厉,直指核心。尤其是“瞒报”和“脱离规范”,这是最要命的。
李支书连忙开口:“崔科长,这事不怪小陈。当时情况紧急,柱子眼看就不行了,救人要紧!而且咱们这山沟沟,离公社、县里都远,等报告上去,人早没了!至于隔离,小陈也提醒了柳家注意,还给接触的人都用了点预防的药草水”
“这不是理由!” 崔科长打断李支书,“规定就是规定!越是偏远地区,越要严格执行!否则,疫情一旦扩散,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你们青石沟,以前不是没闹过这种病,死过人!教训还不深刻吗?”
这话说得极重,带着历史的沉重和现实的威慑。李支书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出声,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陈夏知道,此刻任何关于“实际情况”、“救人第一”的辩解,在“规定”和“防疫纪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沉默着,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崔科长在诊所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药材、器具,最后落在那几份他带下来的、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上。
“鉴于这次事件暴露出的问题,” 崔科长声音沉缓,一字一句,如同敲在每个人心上,“经研究决定:第一,青石沟大队中医药服务点,从即日起,暂停一切传染性疾病(包括疑似病例)的接诊和处理工作。第二,陈夏同志,作为服务点负责人,在此次事件中存在严重失职和违规操作行为,予以暂停卫生员资格、留点察看处理。在察看期间,不得独立从事诊疗活动,须在上级指派或指导下进行工作。第三,柳柱子病例,由地区医院派医生接手后续治疗和隔离观察,所需费用由大队和家属先行垫付。”
“暂停接诊传染性疾病”、“暂停卫生员资格、留点察看”!
这两个决定,如同两道惊雷,炸响在小小的诊所里!
这意味着,陈夏刚刚获得正式认可的“卫生员”身份,被暂时剥夺了独立行医的权力!诊所也不能再接诊类似发烧、出疹、腹泻等可能与传染病相关的病人!这等于直接阉割了诊所一大半的功能!而“留点察看”,更是一种带有羞辱和不确定性的惩罚,意味着他随时可能被彻底清除出这个他刚刚站稳脚跟的“点”!
李支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崔科长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和孙朴沉默的姿态,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头。
赵大山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和愤怒,拳头握得紧紧的。
陈夏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连指尖都变得冰凉。他看着崔科长那张公事公办、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孙朴避开的眼神,看着李支书的无奈,听着窗外似乎骤然变得喧嚣的风声
他知道,这就是“规范”的力量,是体系对“异类”的制裁,是那只看不见的、名为“纪律”的大手,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崔科长带来的医生和办事员,已经开始在诊所里张贴新的“规定”和“注意事项”,并开始详细询问和记录柳柱子发病前后所有接触者的情况,准备进行医学观察和预防性投药(带来了一些磺胺类药物)。
诊所里,一片忙乱,却透着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秩序。
陈夏被要求交出他所有的诊疗记录和处方底稿(包括那些正在整理的申报材料),由地区来的医生封存带走,说是“需要进一步研究和评估”。他默默地将东西交了出去,包括那份秦院长可能要看的材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做完这一切,崔科长一行人没有多留,交代了后续隔离观察和疫情监测的要求后,便坐上吉普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烟尘和诊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支书在门口站了很久,才缓缓转过身,看着脸色苍白、却异常平静的陈夏,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话:“先先按他们说的办。别急,再看看。”
说完,他也脚步沉重地走了。
诊所里,只剩下陈夏和赵大山。
“陈夏哥!他们他们凭什么!” 赵大山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睛低吼。
陈夏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坡下依旧在春光里显得宁静祥和的村庄。
阳光依旧明媚,春风依旧和煦。
但他知道,一场真正的“骤雨”,已经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了他的头上。
这场雨,浇灭的不是火焰,而是他刚刚燃起的、关于“正名”与“融合”的希望之火。
他感到,自己脚下的土地,似乎又开始松动、摇晃。
但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冰冷的雨意,浸透衣衫,也浸透心神。
然后,他转身,回到诊所里,开始默默地、一样一样地,收拾那些被翻动过、张贴了新规定的物品。
动作很慢,却很稳。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摧毁一切的骤雨,从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