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桃李不言(1 / 1)

柳家父亲遗物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陈夏忙于整理申报材料的平静日子里,漾开一圈圈深沉的涟漪。那几页泛黄破损的方书,那些气味辛烈、配伍奇崛的药膏药粉,不仅是一份传承,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无数像爷爷、像沈柏舟、像这位“柳一帖”一样,默默扎根乡野、用最“土”也最直接的方式守护一方百姓的民间医者身影。

这更坚定了陈夏整理材料的决心。他不再是单纯为了“申报”或“正名”,更是为了给这些散落在泥土里、即将被时光湮没的宝贵经验,留下一点尽可能清晰的痕迹。哪怕最终无法被“正式”认可,至少,他努力记录过,思考过,尝试过将它们从纯粹的个人经验,提升到一种可供探讨、可供后来者借鉴的层次。

他写得更苦,也更细了。常常为一个方剂中某味看似不起眼的佐使药,反复查阅《本草纲目》、《医宗金鉴》,揣摩其在此证此方中的微妙作用;为了描述一个外治手法的操作要点和禁忌,他甚至在赵大山身上比划、试验,力求语言准确、避免歧义。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记录“做了什么”、“结果如何”,更试图阐明“为什么这么做”、“其背后的道理何在”、“可能的风险和变数在哪里”。

这份材料,逐渐超出了“申报”的范畴,更像是一份融合了个人实践、理论思考与多重民间传承的“阶段性总结报告”。它粗糙,稚嫩,带着强烈的个人色彩和经验的温度,却也闪烁着独立思考的光芒和对医术本源的不懈探求。

就在这份材料即将完成初稿的时候,春意,也浓到了化不开的地步。

诊所旁的“药圃”已经绿意盎然,薄荷和紫苏长势喜人,艾草更是蹿得老高,顶端开始抽出细小的花穗。后山的桃花、杏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如云似霞,将整个山村都笼罩在一片粉白绯红的光晕里,空气里弥漫着甜腻而生机勃勃的花香。

这天清晨,陈夏照例早起,先去药圃转了转,给几株长得过密的薄荷间了间苗,然后回到诊所,准备开始一天的接诊。刚打开门,就看见李支书背着手,叼着旱烟袋,在诊所门口的空地上踱步,眉头微蹙,似乎有什么心事。

“支书,早。” 陈夏招呼道。

“小陈啊,早。” 李支书停下脚步,吧嗒了一口烟,“有个事,得跟你说说。”

“您说。”

李支书指了指村口方向:“昨天公社来了通知,说县里要组织一批‘赤脚医生’和基层卫生员,去地区卫校参加一个短期的‘春季流行病防治培训班’,主要学啥子伤寒、痢疾、麻疹这些春天容易发的传染病的预防和简单处理。每个公社给两个名额。咱们公社分给咱们青石沟一个。”

陈夏心头猛地一跳。去地区卫校?参加正规培训?这可是他之前向林主任、郑科长隐约表达过的期望!

李支书看着他,叹了口气:“本来是好事。可麻烦的是,公社那边,王有德哦,他现在不管卫生了,但他那个继任的年轻办事员,还有卫生所那个刘医生,也不知道咋想的,非说这个名额,应该给有‘基础’、‘听话’的人。他们他们推荐了公社旁边李家庄的一个卫生员,说那人上过几天县里的短训班,平时报表也报得及时”

陈夏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那” 陈夏声音有些干涩。

“我当场就给顶回去了!” 李支书忽然提高了声调,烟袋锅子重重在鞋底上磕了磕,溅起几点火星,“我说,啥叫有基础?能看好病才叫有基础!啥叫听话?对老百姓负责才叫听话!陈夏在咱们青石沟,治好了多少病,救了多少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个名额,要论贡献,论需要,论能力,都该是陈夏的!他们要是敢把这个名额给了别人,我就去县里、去地区说道说道!看看是报表重要,还是老百姓的命重要!”

他越说越激动,脸色都有些发红。陈夏愣愣地看着这位平时总是慢悠悠、凡事求稳的老支书,没想到他会为了自己,如此强硬地顶撞公社。

“支书,您别生气,我” 陈夏喉咙有些发堵。

“我没生气!” 李支书挥了挥手,打断他,“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套!事情最后算是定下来了,名额是你的。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却带上了一丝凝重:“小陈啊,这次去学习,是好事,也是个考验。地区卫校,那是正经地方,规矩多,老师也都是有学问的。你去了,要虚心,要守纪律,好好学。把你那套嗯,有时候比较‘冲’的方法,收一收。多学学人家正规的、科学的办法。这不是说你原来的不对,而是而是到了那个地方,就得按那个地方的规矩来。学成了,回来,把正经的本事和咱们土办法结合起来,那才是真本事,也才堵得住有些人的嘴。”

陈夏明白了。李支书这是在为他铺路,也是在提醒他。这次学习,既是机会,也是他必须接受的某种“规训”。他需要在那个更“正规”的体系里,证明自己的价值,也学会适应那里的规则。

“我明白,支书。” 陈夏郑重地点头,“我一定珍惜这次机会,好好学习。”

“嗯。” 李支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培训时间不长,就半个月。后天报到。这两天你把诊所的事情跟大山交代一下,家里也安排安排。”

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村民们既为陈夏高兴,又有些不舍和担忧。

“陈医生要去地区上学了?那可是大地方!”

“学成了回来,本事更大了!”

“就是,这半个月,咱们看病可咋办?”

“有大山呢,陈医生肯定都安排好了。”

“陈医生,去了可要好好学,给咱们青石沟争光!”

陈夏心里暖暖的。他抓紧时间,将诊所的工作细致地交代给赵大山:哪些常用药放在哪里,如何根据常见症状进行初步判断和处理,遇到拿不准的情况一定要劝病人去公社或等他回来,以及每天要做的清洁、晒药等琐事。他还特意去看了老何头、周栓柱、胡老汉和狗剩这几个重点病人,根据他们当前的情况,开了接下来半个月的调理方子,仔细嘱咐注意事项。

狗剩已经能跑能跳了,虽然比同龄孩子还是瘦弱些,但眼神灵动,恢复了孩童的顽皮。他听说陈夏要“出远门”,抱着陈夏的腿不撒手,奶声奶气地说:“陈叔叔,你要早点回来,狗剩听话,吃药。” 惹得钱家夫妇又是笑又是抹眼泪。

临行前夜,陈夏将那份已经完成初稿、厚厚一沓的申报材料,用牛皮纸仔细包好,锁进了自己床头的木箱里。又将爷爷的“变通录”、沈柏舟给的炮制心得、以及柳家父亲的遗物,妥善收好。这些东西,他不打算带去地区,那里人多眼杂,环境陌生,还是留在青石沟更安心。

他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那套不锈钢针具(这是他最值钱的行头,也是身份的某种象征),几本最基础的医书,还有那个硬壳笔记本——里面记录了他所有的思考、困惑和实践心得,这是他必须带在身边的。

天蒙蒙亮,李支书就安排村里的拖拉机手,开着手扶拖拉机,送陈夏去公社集合,然后统一坐班车去地区。村口,已经聚了不少来送行的乡亲。没有华丽的言辞,只有朴实的叮嘱和塞过来的东西:煮鸡蛋、烙饼、咸菜、晒干的蘑菇几乎每个人都想表达一点心意。

陈夏一一谢过,心中满是不舍。他看着晨光中熟悉的村庄、田野、山峦,看着那一张张亲切而信赖的脸庞,忽然觉得,自己这次离开,不仅仅是为了学习,更像是一次短暂的“出征”。他肩负的,是青石沟所有人的期望,也是自己心中那份越来越清晰的、关于中医传承与发展的朦胧梦想。

拖拉机突突地启动了,喷出一股黑烟。陈夏坐在车斗里,朝着送行的人群用力挥手。

“陈医生,早点回来!”

“好好学啊!”

“一路平安!”

呼喊声渐渐被拖拉机的轰鸣和扬起的尘土淹没。陈夏回过头,看着青石沟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山坳里一片模糊的绿意。

道路在车轮下延伸,两旁的景色飞速倒退。田野、村庄、河流、山丘一切都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下,焕发着勃勃生机。

陈夏靠在车斗挡板上,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力度。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一个陌生的、充满规则和知识的“大世界”。那里有他渴望学习的“正规”医学,也可能有对他“土办法”的审视甚至质疑。

但他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即将开启新篇章的期待和隐隐的兴奋。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他在青石沟这片土地上默默耕耘、扎根的日子,像那些无言盛开的桃李,终究引来了关注的目光,也为他赢得了这次走向更广阔天地的机会。

他紧了紧怀里的背包,那里装着他的过去,也承载着他的未来。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他是沿着一条被更多人看见、也被更多人期待的路,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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