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三月的风(1 / 1)

三月的风,终于彻底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变得温煦而湿润。ez晓税蛧 首发它不再是刀子,而是母亲的手,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草木萌发的清香,还有远处田野里初翻耕过的泥土醇厚味道,缓缓拂过青石沟的每一个角落。

诊所门前的“药圃”里,薄荷和紫苏已经舒展开肥嫩的叶子,绿得发亮。那株移栽的艾草,更是窜出了一尺来高的新茎,细密的茸毛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陈夏每天清晨,都会在药圃边站一会儿,拔掉几根杂草,松松土,看着这些亲手栽种的生命在春风里茁壮成长,心里便觉得格外踏实。

诊所步入正轨后的忙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充实。病人有增无减,除了看常见病,更多了些“慕名而来”的疑难杂症。陈夏来者不拒,望闻问切,一丝不苟。他开出的方子,依旧以本地易得的草药为主,配伍却越发精当,剂量拿捏得更加精准。遇到棘手的,他会将病例详细记录在案,晚上回去再翻书、查笔记,反复推敲,有时甚至会拿出爷爷的“变通录”对照思考,寻找灵感。

他开始有意识地“实验”一些更复杂的配伍和外治法。比如,针对一些顽固的寒湿腰腿痛,他在常规祛风除湿、活血通络的药物基础上,尝试加入少量自己炮制的川乌、草乌(用量极微,且经过严格蜜炙、久煎以减毒),加强温经散寒、通痹止痛的效果,同时配伍甘草、蜂蜜等缓和药性,并严格叮嘱病人煎煮方法和服药后的反应观察。再比如,对于一些迁延不愈的皮肤疮疡,他不再单纯清热解毒,而是根据疮面颜色、渗出物性质,区分湿热、血热、阴虚等不同证型,内服外敷结合,有时还会配合刺络拔罐,引邪外出。

这些尝试,有的效果显着,病人反馈良好;有的则反应平平,甚至需要中途调整方案。芯捖夲鉮栈 首发无论成功与否,陈夏都详细记录,分析得失。他的医案笔记,越来越厚,也越来越像一部扎根于青石沟这片土地的、活生生的临床实验记录。

与此同时,他开始着手整理县卫生局那份“民间中医药特色技法、验方收集整理”的申报材料。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需要将那些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带有强烈个人经验和临场决断色彩的治疗过程,提炼、概括、规范化,用尽可能客观、准确、符合“学术”要求的语言表述出来,还要附上足够的病例依据和效果说明。

他首先选择了几个最典型、效果最确切的案例:老何头的慢性下肢溃疡(臁疮)、周栓柱的高热痉厥(热入心包)、狗剩的溺水窒息(厥脱症),以及胡老汉的哮喘急性发作(寒饮伏肺)。每个案例,他都重新梳理了完整的诊疗过程,从初诊辨证、立法处方、用药思路(包括每味药的性味归经、用量依据、配伍考虑),到治疗中的病情变化、方药调整,再到最终的疗效和随访情况。他力求还原每一个细节,同时,又在每个关键步骤后面,加上自己的理论思考和实践体会,说明为什么这样用,依据是什么,可能的风险在哪里,如何规避。

在整理狗剩溺水急救的材料时,他尤为谨慎。他将当时所用的方法(胸外按压、人工呼吸结合艾灸重灸神阙关元、雷火神针强刺激、姜葱童便灌服等),逐一拆解,分别阐述其在中医生理、病理、治疗学上的理论依据,并强调了该方法的高风险性和严格的适用条件(必须是确认呼吸心跳停止、送医无望的濒死状态),以及操作中的关键控制点(如艾灸的温度和时间、药物的极微用量等)。他明确写道,这只是“特定极端条件下的非常规急救尝试”,其有效性和安全性尚需更多案例验证和科学研究,不建议轻易模仿推广。

这份材料,他写得很慢,很吃力,常常为了一个词的准确、一个说法的严谨,反复斟酌,查阅资料,直至深夜。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赵大山有时半夜起夜,看到他还在伏案疾书,忍不住劝他休息。陈夏只是摇摇头:“大山,这东西,不光是为了报上去,更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得弄明白,弄清楚。”

他感到,整理材料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极好的学习和提升。它迫使他跳出具体病例的细节,从更宏观、更理论的角度去审视自己的实践,将那些模糊的经验感觉,上升为清晰的理性认识。许多以前模棱两可的问题,在梳理和书写中,逐渐变得清晰;许多以前未曾深想的联系,在反复推敲中,豁然开朗。

就在陈夏埋头整理材料的这些天,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诊所午后的宁静。

来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女,穿着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长期操劳的疲惫和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她不是青石沟的人,陈夏从未见过。

“请问,陈夏陈医生是在这儿吗?” 妇女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里透着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我就是。您请进。” 陈夏放下笔,起身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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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走进来,却没有坐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木匣,双手捧着,放到诊桌上。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泛黄、破损的线装书页,还有几个用油纸小心包着的小包,散发着陈年药材的淡淡气味。

“陈医生,俺是北山坳柳树屯的,姓柳。” 妇女开口,眼圈就红了,“俺爹俺爹前些年过世了。他活着的时候,是俺们那一带有名的‘柳一帖’,专治跌打损伤和无名肿毒。这是他留下的一些方子和配好的药。他临走前说,这些东西,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带进土里,也不能随便给人,怕人用错了害人。让俺让俺找个真正懂行、心术正的医生传下去。”

她看着陈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俺爹走后,家里没人懂这个,这些东西就一直收着。前些日子,听说青石沟出了个年轻的陈医生,医术好,心肠也好,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连快没气的孩子都救活了俺就想着,是不是是不是该把这些东西,交给您?兴许兴许在您手里,还能派上点用场,救几个人?”

陈夏愣住了。他看着木匣里那些显然年代久远、饱含着一个老医者一生心血的遗物,又看看眼前这位满怀信任与托付的妇女,心头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感动和责任。

他郑重地双手接过木匣。“柳大婶,谢谢您和您父亲的信任。这些东西,太珍贵了。我一定好好研习,慎用善用,不负所托。”

柳大婶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俺爹在地下,也能安心了。”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干硬的馍和一小块咸菜,“陈医生,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个您别嫌。”

陈夏推辞不过,只得收下。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柳大婶,他坐回桌前,小心地翻看起那些发黄的书页。字迹是毛笔竖排,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但大致能辨认出是一些治疗金疮、骨折、疔疮、痈疽的验方和手法记录,用药颇有独到之处,有些配伍甚至颇为峻烈大胆,与爷爷“变通录”里某些战伤救治的思路,隐隐有相通之处。那几个油纸包,里面是配好的、已经干燥成块的黑褐色膏药或药粉,气味辛香浓烈。

这又是一份沉甸甸的传承。来自另一个默默无闻、却同样在泥土中摸爬滚打了一生的民间医者。陈夏将它们与爷爷的“变通录”、沈柏舟给的炮制心得,以及自己正在整理的申报材料,放在一起。它们来自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却都指向同一个目标:用最直接、有时甚至是最“土”最“险”的办法,去对抗病痛和死亡。

他感到,自己接过的,不仅仅是一些药方和技法,更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属于无数民间医者的共同信念和孤勇。

他将柳家父亲的遗物也小心收好,准备在完成手头的材料整理后,再细细研读。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撰写那份申报材料。这一次,他下笔更加沉稳,也更加充满了使命感。

窗外,三月的风,温柔地吹拂着。它带来了远山的信息,带来了泥土的苏醒,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传承与托付。

陈夏知道,自己的根,在这春风里,又向下扎深了一寸。

而他将要生长的方向,也因为这源源不断的养分,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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