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炉火渐渐黯淡下去,灰白的炭灰覆盖了最后一点余烬。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开始稀释,透出青灰色的天光,像一块被水浸染的旧布。风停了,山村特有的、黎明前的死寂笼罩着一切,只有远处不知谁家勤快的公鸡,试探性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啼鸣。
诊疗床上,铁蛋睡得很沉,小胸脯均匀地起伏着,脸颊上不祥的青紫色早已褪去,只留下一抹高烧后的潮红,体温也降到了三十八度以下,趋于平稳。偶尔,他会无意识地咂咂嘴,或者发出一两声细弱的咳嗽,但比起昨夜那濒死的喘憋,已是天壤之别。
张寡妇趴在床边,不知何时也睡着了,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脸,即使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搭在孩子的襁褓上。赵大山则蜷在墙角的地铺上,鼾声如雷。
陈夏靠着冰冷的石头墙壁坐着,身上披着件从行李中翻出的旧棉袄。他没有睡,也睡不着。身体是疲惫的,心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昨夜抢救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惊心动魄的判断和操作,都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的记忆里,反复回放。那几滴混合了麝香、牛黄的辛窜药液,那几根刺入幼儿娇嫩穴位的银针,那吸附在孩子背上、留下紫红印记的火罐……每一步,都游走在效与险的边缘。
他成功了。孩子活下来了。
但成功背后,是沉甸甸的后怕和反思。如果麝香用量稍大,如果针刺稍有偏差,如果孩子体质更弱,承受不住这般峻烈的手法……任何一个“如果”成真,后果都不堪设想。这不是纸上谈兵,这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轻轻起身,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翻开硬壳笔记本。昨夜太匆忙,未来得及记录。此刻,他提起笔,手指还有些僵硬,但落笔却异常沉稳。他详细记录了铁蛋的发病经过、来诊时的危急症状(紫绀、喘憋、高热、雀啄脉)、自己的辨证思路(痰热闭肺,心阳衰微)、急救措施(辛香开窍药液滴服、前囟外敷、针刺十宣等穴放血醒神、拔罐肺俞定喘)、以及后续的方药(麻杏石甘合葶苈大枣泻肺汤加减)和用药后的变化。
他写得极其认真,不仅是记录,更是复盘。在“急救措施”一栏旁,他另起一行,用更小的字写道:“麝香、牛黄、冰片、羚羊角合用,开窍清热力峻,然辛窜耗气,幼儿用之,尤当慎之又慎,量宜极轻,中病即止。十宣放血,泄热醒神效捷,适于热闭神昏实证,虚证忌用。背俞拔罐,宣肺力强,但幼儿皮肤娇嫩,负压宜小,时间宜短,防止损伤。”
写完这些,他搁下笔,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记录和反思,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昨夜是“破格”的急救,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奇兵”。而接下来的治疗和康复,则需要回归“正兵”的轨道,稳扎稳打,扶正祛邪,帮助这个幼小的生命彻底恢复元气。
“唔……”
一声轻微的呻吟传来。陈夏转头,见张寡妇动了一下,悠悠醒转。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随即猛地坐起身,扑到孩子身边,伸手去探孩子的额头和呼吸。感受到平稳的呼吸和不再烫手的温度,她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陈医生……铁蛋他……” 她声音哽咽。
“没事了,危险期过了。” 陈夏走过去,轻声说,“但病还没好利索,得继续吃药,好好养着。”
张寡妇连连点头,泣不成声:“谢谢……谢谢您……您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
陈夏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你看着孩子,我去熬药。大山,天亮了,去帮我烧点热水,再弄点稀粥来,孩子醒了可能需要。”
赵大山也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爬起来,看到孩子安稳的模样,也是咧嘴一笑:“好嘞!”
晨曦终于彻底驱散了夜色。第一缕金红色的阳光,越过东边的山脊,斜斜地照进诊所,将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边。炉火重新升起,铁壶里的水咕嘟作响,草药的苦香再次弥漫开来。
铁蛋在上午完全清醒过来,虽然还有些蔫蔫的,咳嗽也断断续续,但眼睛有了神,也能喝下小半碗米汤了。陈夏调整了药方,减少了麻黄的用量,增加了沙参、麦冬等养阴润肺之品,继续煎服。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山雀,再次飞遍了青石沟的角角落落。
“听说了吗?张寡妇家铁蛋,昨晚差点没了,脸都紫了,小陈医生硬是给救回来了!”
“可不是!我早上路过诊所,还闻见药味呢,孩子好像能喝汤了!”
“真的假的?那么小的娃,陈医生也敢下手?”
“人家有真本事!连王会计都没说动他呢!”
议论声中,多了更多的惊叹、信服,以及一种隐隐的、对诊所的依赖感。一个能救急、能救命的地方,在这缺医少药的山村里,其分量不言而喻。
上午,又陆续来了几个看病的乡亲。一个崴了脚的中年汉子,一个咳嗽不止的老婆婆,还有一个抱着肚子喊疼的半大孩子。陈夏一一诊治,手法熟练,态度耐心。来看病的人,或多或少都会问一句铁蛋的情况,语气里带着关切,也带着对陈夏医术的重新掂量。
午后,阳光正好。陈夏将一些需要晾晒的草药搬到门外向阳的空地上摊开。刚忙完,就见村支书叼着旱烟袋,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村支书姓李,五十多岁,一张黝黑的国字脸,皱纹深刻,像山里的老核桃。他在青石沟当了二十多年支书,为人还算公道,但行事稳重,甚至有些保守。
“小陈啊,忙呢?” 李支书在诊所门口站定,眯着眼看了看里面,又看了看地上摊开的草药。
“李支书。” 陈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您怎么来了?快里面坐。”
“不坐了,就几句话。” 李支书嘬了一口旱烟,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张寡妇家娃的事,我听说了。你……胆子不小。”
陈夏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支书这话是褒是贬。
“娃救活了,是好事。” 李支书话锋一转,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基层干部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实在,“咱们青石沟,多少年了,没个正经看病的地方。公社卫生所远,县医院更是别提。以前有个头疼脑热,要么硬扛,要么找点土方子,扛不过去,那就是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夏脸上:“你回来弄这个诊所,一开始,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犯嘀咕。太年轻,没个‘证’,还是个赤脚医生。王有德那小子前两天来,我也知道,他想让你去卫生所,或者干脆关门。我没吱声。”
陈夏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为啥没吱声?因为我也在看你。” 李支书磕了磕烟袋锅,“看你到底有没有两下子,看你是不是真心给乡亲们办事,还是就图个名声,或者……别的。”
他指了指诊所里面:“昨晚铁蛋那事,我后来也听说了。那是要命的事。你能把孩子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不管用的啥法子,那就是本事!是真本事!”
陈夏心头一热。
“所以啊,” 李支书语气加重了些,“王有德那边,你不用太担心。他要是再来啰嗦,你就让他来找我。咱们青石沟的事,还轮不到他一个公社会计指手画脚。不过——”
他话锋又是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小陈,丑话也得说在前头。你有本事,是好事。但咱们农村,不比城里,规矩没那么严,可人命关天,也容不得半点马虎。你看病,得把稳,拿不准的,该让去公社、去县里,就得说清楚。出了事,谁都担不起。你爷爷当年……唉,也是太要强。”
陈夏知道,李支书这是肺腑之言,也是代表村里,给了他一个虽不正式、却至关重要的“背书”,同时也划下了明确的底线。
“李支书,您放心。” 陈夏郑重地说,“我明白。有多大碗,吃多少饭。我能看的,一定尽心尽力;看不好的,或者没把握的,绝不敢耽误病人。诊所在这里,就是为了给乡亲们行个方便,解决点小病小痛,真要有个大病,还得靠正规医院。”
李支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难得的笑意:“嗯,你这么想就对了。好好干。村里……能帮衬的,也会帮衬着点。你这房子,太破了,过两天我让人拉点稻草过来,把屋顶再加厚一层,冬天能挡点风寒。”
说完,他背着手,叼着重新点燃的旱烟袋,又慢悠悠地踱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陈夏站在原地,看着李支书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沐浴在午后阳光下的简陋诊所,心中百感交集。昨夜惊心动魄的抢救,仿佛是一剂猛药,不仅救了铁蛋的命,也似乎冲开了某些无形的阻隔,让他的诊所,真正开始被这片土地接纳、认可。
王有德的威胁还在,但有了村支书这含糊却有力的表态,至少来自官方的直接压力会小很多。他赢得了时间,也赢得了空间,可以更加专注地去完善诊所,提升医术,服务乡亲。
他走回诊所,看着墙上挂着的、爷爷留下的几样简单工具(一个旧的脉枕,一套磨得发亮的火罐),又看了看自己新添置的针具和药柜,一种清晰的传承感油然而生。
爷爷当年,或许也曾这样,在一间同样简陋的屋子里,用他的“破格”之术,守护着一方百姓的健康,同时也承受着来自外界的误解和压力。
如今,轮到他了。
他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想了想,他没有写医案,而是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扎根青石沟。第一要务:明自身所能与所不能,稳中求进。第二要务:广采本地药源,精研常用方技。第三要务:详录病案,积跬步以致远。”
这不是豪言壮语,只是最朴素的计划和决心。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有一小盆他从山上移栽回来的、不知名的野草,叶子肥厚,边缘带着锯齿,在秋日的阳光下,绿得有些发黑,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昨夜抢救铁蛋,是破土而出时遭遇的第一块顽石,他用“奇兵”将其击碎。
而现在,他要做的,是让这株刚刚萌发的幼苗,在击碎石块后露出的土壤里,深深扎下根须,吸收阳光雨露,慢慢生长,直到枝叶舒展,能为更多人遮风挡雨。
阳光透过简陋的窗棂,在泥土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诊所里,草药香静静弥漫。
一粒种子,已经落地。风雨或许还会来,但它扎根的方向,已然无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