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破 土(1 / 1)

秋意一日深过一日。后山的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指向越来越显高远的天空。清晨的霜越来越重,土地冻得梆硬,踩上去咔嚓作响。青石沟的冬天,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缓缓降临。

陈夏的生活,却在这日益凛冽的寒气中,呈现出一种规律而充实的暖意。村支书李支书的默许和那车厚厚的稻草(已经铺在了诊所屋顶,虽不能完全御寒,但确实挡住了不少钻骨头的冷风),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王有德那类来自公社的“规范”压力。诊所的运转,逐渐步入正轨。

每天,天不亮就有咳嗽声或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来找他的,多是些经年的老病号,或是些拖延已久的慢性病痛。青石沟及附近几个山坳里的乡亲,似乎开始真正把这个年轻的赤脚医生,当作一个可以信赖的、解决病痛的去处。

陈夏诊病,有他独特的节奏。问诊很细,望舌切脉的时间尤其长。他不像公社卫生所的王大夫那样,匆匆问几句就开药打针,而是会仔细询问发病的时节、诱因、饮食二便、睡眠情绪,甚至连家里最近有没有烦心事,都要问上一嘴。起初有些乡亲觉得啰嗦,但渐渐发现,经他这么一问一看,开出的方子或用针的地方,往往格外“对路”,那些纠缠多年的老毛病,好像真能松动几分。

他的治疗方法也杂。汤药是主要的,用的多是本地易得的草药,配伍简单,药味不多,但常常能见到奇效。针灸和拔罐用得也勤,尤其是对那些风湿痹痛、腰肌劳损、胃脘冷痛的病人,几针下去,或是一罐拔出紫黑的瘀痕,当场就能轻松不少。他还开始尝试一些简单的推拿手法,教给病人家属,让他们回去自己操作,巩固疗效。

最让乡亲们称道的,是他那股子不急不躁的耐性,和几乎不收钱的“实惠”。药钱,多是些鸡蛋、粮票,或者自家种的菜、晒的干菇,实在没有,陈夏也从不计较,摆摆手就过去了。针灸拔罐,更是分文不取。这在一片贫瘠的山乡,几乎是一种带着圣洁色彩的恩惠。

然而,并非所有的病症,都能在这份“实惠”和“耐性”面前迎刃而解。扎根的过程,伴随着必然的阵痛和无法回避的顽疾。

这天上午,诊所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而奇特的腐烂气味。气味来自一个坐在条凳上的老农,姓何,村里人都叫他老何头。他撩起左腿的裤管,露出的小腿令人触目惊心:一片碗口大的溃烂创面,边缘红肿高起,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不断渗出黄绿色的脓液,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灰黑色的坏死组织。创面周围的皮肤呈现一种暗紫红色,一直蔓延到脚踝,整条腿都肿胀得发亮。

老何头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深刻,写满了长期的痛苦和麻木。他儿子,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陪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疙瘩。

“多久了?” 陈夏蹲下身,仔细观察创口,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他戴上了一副从省城带回的薄橡胶手套——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现代化装备”之一。

“快……快一年了。” 老何头声音嘶哑,“去年秋收,让镰刀划了个口子,没当回事,后来就烂开了,越来越大。去公社卫生所瞧过,给了点消炎药膏,抹了不管用。县医院……去不起。”

陈夏轻轻按压了一下创口周围的肿胀部位,硬得像石头,皮肤绷得发亮,温度明显高于另一条腿。这是典型的“臁疮”,又称“老烂腿”,多因下肢血液循环障碍(如静脉曲张、血栓等)合并感染所致,在农村并不少见,但拖到如此严重程度的,也着实棘手。

“平时腿感觉怎么样?胀、痛、麻?晚上是不是更厉害?” 陈夏问。

“胀,沉,像灌了铅。疼倒是不太疼,就是木木的。晚上一躺下,这腿就胀得难受,得垂在床沿下才好受点。” 老何头叹气,“陈医生,您看……这腿还能保住不?实在不行……锯了算了,省得受罪,也省得拖累孩子。” 他说得平静,眼里却是一片死灰。

他儿子急道:“爹!你说啥呢!”

陈夏没说话,示意老何头伸出舌头。舌质暗紫,舌苔黄厚腻,舌下络脉瘀紫怒张。再诊脉,脉象沉涩而数。一派湿热下注、瘀血阻络、热毒壅盛的征象。

情况很糟。创口感染严重,深及筋骨,周围组织坏死,血液循环极差,单纯外用消炎药膏,如同隔靴搔痒。内服清热解毒、活血化瘀的药物,药力恐怕也难以抵达病所。而且病人年事已高,体质已虚,长期消耗,正气不足。治疗起来,需要内外兼治,攻补兼施,疗程漫长,且极易反复。

这又是一个“硬骨头”。比铁蛋的急症更磨人,比那痰中带血老妇人的虚损更直观、更溃烂,散发着死亡和绝望的气息。

“何大爷,您别灰心。” 陈夏站起身,摘下手套,语气平稳却带着力量,“腿能不能保住,咱们一起想办法。锯腿是最后实在没办法的办法,现在还远没到那一步。”

他转向老何头的儿子:“大哥,何大爷这病,拖得久了,治起来麻烦,得花时间,也得受点罪。你们得有耐心,也得配合。”

“陈医生,您说咋治就咋治!只要能保住俺爹的腿,砸锅卖铁我们也认!” 汉子急切地说。

陈夏点点头,重新坐回诊桌后,提笔开方。内服方,他用了四妙勇安汤合桃红四物汤加减:金银花、玄参、当归、甘草清热解毒、活血养阴为君;加桃仁、红花、赤芍、川芎增强活血化瘀;再加黄芪、党参扶助正气,托毒外出;配合川牛膝引药下行,直达病所。剂量上,清热解毒与活血化瘀的药物用量较大,扶正药物用量适中。

开完内服方,他又另写了一张外治的单子。

“内服的药,去公社药材站抓,三碗煎成一碗,早晚分服。” 陈夏将内服方子交给汉子,然后拿起外治单子,“外用的药,有些我这里就有,有些需要你们自己准备。第一步,清创。创口里这些坏死的东西,必须清理掉,新肉才能长出来。”

他详细说明:先用浓茶叶水(最好是陈年粗茶)清洗创面,尽量冲掉脓液。然后,用消毒过的(煮沸)小镊子和剪刀,仔细剔除那些明显坏死、松动的腐肉和痂皮。这个过程会很疼,需要忍耐。

“清创之后,用这个。” 陈夏从药柜里取出几个小纸包,里面是他根据爷爷笔记和古籍记载,自己配制的“生肌散”,主要成分是煅石膏、炉甘石、血竭、冰片等,研成极细粉末,有祛腐生肌、收敛创口的作用。“把药粉洒在创面上,要薄而匀。然后用浸过这个药汁的干净纱布盖住。”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瓦罐,里面是他用大黄、黄柏、苦参、蒲公英等草药熬制的浓稠药汁,“纱布每天换一次,换之前都用茶叶水清洗创面。”

最后,他强调:“最关键的一点,这条腿,绝对不能长时间下垂!睡觉时,用枕头或被子把脚垫高,至少高过心脏。平时坐着,也要尽量把腿放平。这样才能帮助血液回流,减轻肿胀,创口才好得快。”

他讲得非常细致,每一步都解释清楚,甚至让汉子复述了一遍。治疗这样的慢性溃疡,病人的依从性和日常护理,与用药同等重要。

老何头父子拿着方子和药包,千恩万谢地走了。陈夏看着他们蹒跚离去的背影,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这只是漫长治疗的第一步。清创的痛苦,药物的反应,可能出现的反复,以及病人和家属能否坚持……都是未知数。

他坐回桌前,在笔记本上记下何大爷的病例。在治疗计划一栏,他不仅写了方药,还特意标注了“强调患肢抬高”、“注意清创手法轻柔防出血”、“观察有无发热等全身感染迹象”。

刚写完,门口光线一暗,又进来两个人。是前几天来看病的、那个痰中带血的老妇人,和她儿子。老妇人脸色依旧蜡黄,但眼神不再那么涣散,被儿子搀扶着,自己能慢慢走进来了。

“陈医生,俺娘吃了这几天的药,咳嗽好多了,痰里……好像也没血丝了。” 汉子脸上带着喜色,但依旧难掩忧色,“就是……还是没力气,吃不下多少东西。”

陈夏仔细诊察。脉象比之前稍微有点力了,但还是细弱。舌苔润了一些,剥落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新生。这的确是好转的迹象,益气补血兼清化痰热的思路对路,但病根深重,恢复极其缓慢。

“这是好事,说明药对了症。” 陈夏宽慰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尤其是大娘这样气血亏虚得厉害的,恢复更要慢慢来。方子我再调整一下,减少点清热的药,加点健脾开胃的。”

他调整了方子,加入炒谷芽、炒麦芽、陈皮等药,嘱咐继续耐心服药调养,饮食上可以尝试炖点黄芪当归鸡汤,但要撇去浮油,少量多次。

送走这对母子,陈夏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个上午,处理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沉重的病例:一个是溃烂于外、热毒瘀血胶结的实症,需要大刀阔斧地祛腐生肌、活血通络;一个是耗损于内、气血两虚兼有余邪的虚证,需要细水长流地扶正固本、清补兼施。

一外一内,一实一虚,一急一缓。这仿佛是青石沟,乃至所有类似乡村医疗现状的缩影:积年的劳损、缓慢的消耗、被拖延至危重的外伤感染,与急性的、可能致命的风险交织在一起。

他的诊所,就像一个刚刚开始运作的、原始而坚韧的“筛子”,试图将这些或急或缓、或表或里的病痛,一一打捞上来,用他目前所能掌握的一切方法,去尝试修补、缓解。

这很累,很耗费心神,有时甚至让人感到无力。就像试图用一双并不强壮的手,去同时堵住堤坝上多处渗漏的孔洞。

但他没有退路,也没有想过退路。

下午,他照例背上竹筐上了后山。冬日的山林,萧瑟而空旷,但并非毫无生机。他在背阴的岩石下找到了几丛叶片肥厚、带着紫晕的“石韦”,这是利尿通淋、凉血止血的良药,对老何头那样的湿热下注或许有用。又在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一些干枯的“茜草”根茎,挖出来,断面呈紫红色,这是活血化瘀的要药。他还收集了一些干枯的松针、柏叶,准备用来熬水熏洗,有祛风除湿、活血通络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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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这些新采的、或干燥的药材分门别类放好,一部分补充进药柜,一部分准备用来配制新的外用洗剂或膏散。

暮色四合时,他回到诊所。赵大山已经熬好了粥,两人就着咸菜,简单吃了晚饭。饭间,赵大山说起村里的一些闲话:有人说陈夏胆子太大,老何头那腿都烂成那样了也敢接手;也有人说陈医生心善,什么疑难杂症都愿意看;还有人说,不知道这诊所能开多久,王会计那边肯定没完。

陈夏默默听着,没有说话。他知道,赞誉和质疑,永远是并存的。关键在于,自己能否拿出实实在在的疗效。

夜里,他再次翻开笔记本。在何大爷和老妇人的病例记录后面,他添上了一段话:

“病有缓急,证分虚实。急症当断,缓症贵恒;实证宜攻,虚证宜补。然临床所见,常虚实夹杂,寒热交错。用药如用兵,贵在知常达变,配伍得宜。尤须明辨主次,或先攻后补,或攻补兼施,或寓攻于补,总以顾护正气为根本。”

写罢,他合上本子。窗外,北风又起,呼啸着掠过山脊和屋顶,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拍打着这间石头房子。但屋子里的炉火燃得正旺,橘黄色的火光跳动着,将简陋的家具和人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显得温暖而坚实。

陈夏添了块炭,看着火焰升腾。他知道,真正的冬天才刚刚开始,更冷的寒流,更多的病人,更复杂的病情,以及来自外部的压力,都可能像这冬夜的风一样,随时袭来。

但正如这炉火,只要燃料不息,就能持续散发出光和热。

而他的“燃料”,就是这日渐增长的临床经验,是爷爷留下的宝贵传承,是乡亲们质朴的信任,更是自己内心那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的医者信念。

扎根的过程,是向下深入黑暗与坚硬,同时也是向上迎接阳光与风雨。

他感到,自己的根须,在青石沟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下,正缓慢而顽强地,向着更深处,蔓延开去。

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每一步,都实实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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