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归途与起点(1 / 1)

清晨五点半,天还是墨黑一片,只有东边天际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招待所院子里,那几盏瓦数不足的路灯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照得地上的积水洼亮晶晶的。

陈夏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套,将那个装满衣物的帆布挎包甩上肩头,又检查了一下胸前那个鼓囊囊的、放着爷爷“变通录”和沈柏舟所赠药方的帆布小包是否捆扎结实。然后,他提起地上一个沉甸甸的、用麻绳捆好的大纸箱——里面是他在省城最后一天,用所剩不多的钱和粮票,咬牙从药材公司和书店淘换来的东西:几本旧版的《本草纲目》、《医宗金鉴》注释本,一些青石沟难以买到的、品质较好的常用药材如黄芪、当归、白芍,还有一套崭新的、亮闪闪的不锈钢针灸针和几个不同型号的玻璃火罐。这是他在省城唯一的“战利品”,也是他武装自己那个简陋诊所的宝贵补给。

同屋的人还在酣睡,发出均匀的鼾声。陈夏轻手轻脚地掩上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木头楼梯。

前台值班的服务员裹着棉大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惺忪睡眼,看了一眼陈夏和他那大包小包的架势,咕哝了一句:“这么早走啊?”又埋头睡去。

推开招待所厚重的大门,一股凛冽的、夹杂着煤烟和晨露气息的冷空气猛地灌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街道空旷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自行车铃声和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辆早班的公共汽车拖着笨重的身躯驶过,车灯在雾气中划出两道朦胧的光柱。

去长途汽车站还有一段距离。陈夏将麻绳在掌心缠了两圈,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纸箱很沉,药材和书的重量压得他肩膀生疼,但他心里却有一股踏实的热流在涌动。这些东西,是种子,是武器,是他回到青石沟后可以倚仗的资本。比省城那些虚浮的赞誉和复杂的人心,要实在得多。

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昏黄的路灯下,静静地停着一辆熟悉的绿色吉普车。车旁,韩铮披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背着手,望着东方那线越来越亮的天空。那个精悍的年轻司机靠在车头,嘴里呵出一团团白气。

陈夏脚步一顿。

韩铮闻声转过身,看到他这副“满载而归”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他胸前那个鼓囊囊的小包和手里沉甸甸的纸箱上停留了一瞬。

“韩老,您怎么……” 陈夏连忙放下纸箱。

“顺路。” 韩铮言简意赅,朝吉普车扬了扬下巴,“上车,送你去车站。”

陈夏知道这绝不是“顺路”。他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也不再矫情推辞。“谢谢韩老。” 他将纸箱搬进后备箱,自己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平稳启动,驶向仍在沉睡的城市边缘。车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街景模糊而快速地向后退去。

“东西都带齐了?” 韩铮问,目光依旧看着前方。

“带齐了。” 陈夏回答,拍了拍胸前的帆布包,“该带的,都带了。”

韩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过了许久,就在长途汽车站那栋灰扑扑的建筑轮廓出现在前方时,韩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回去以后,低调行事,多看,多听,少说。遇到疑难,多思量,拿不准的,宁可不治,也不要强治。但该出手时,也别犹豫。治病救人,是根本。其他的,都是虚的。”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低沉:“你爷爷当年,就是太硬,吃了不少亏。你……要学他的本事,但不必学他所有的脾气。有时候,绕个弯,是为了走更远。”

陈夏默默听着,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知道,这是韩铮能给他的,最后的、也是最实在的忠告。

“我记住了,韩老。”

车子在长途汽车站破旧的候车室门口停下。天才蒙蒙亮,车站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包小裹,人声嘈杂,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尘土味、食物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挑着扁担的农民,背着铺盖卷的工人,拖家带口的旅客,汇成了一股喧闹而充满生命力的洪流。

陈夏下车,从后备箱搬出纸箱。

韩铮也下了车,站在车门边,看着他。晨光熹微中,老人的面容显得更加清癯,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初。

“保重。” 韩铮伸出手。

陈夏连忙放下纸箱,双手握住韩铮那只布满老茧、温暖而有力的大手。“韩老,您也多保重!”

韩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转身拉开车门。“走了。”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吉普车掉头,很快消失在朦胧的晨雾和车流中。

陈夏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了,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扛起纸箱,汇入了涌动的人潮。

买票,排队,挤上那辆气味浓重、座椅破旧的长途汽车。找到自己的位置,将纸箱塞在脚下,挎包紧紧抱在怀里。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上都站了人,各种方言的交谈声、婴儿的啼哭声、咳嗽声不绝于耳。车窗玻璃上满是污渍,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汽车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和剧烈的抖动,终于缓缓驶离车站,驶出省城。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平房取代,然后是田野、村庄、光秃秃的山峦。天空彻底亮了起来,却依旧是灰蒙蒙的,见不到太阳。

陈夏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和车厢的嘈杂让他无法入睡,但大脑却异常清晰。省城这短短几天的经历,如同快放的电影,一幕幕闪过:会议上的围攻,韩铮的挺身而出,病房里的惊心动魄,沈柏舟沉重的往事,刘济舟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有那场决定去向的“内部讨论”……

最终,画面定格在爷爷那几页发黄的“变通录”,和沈柏舟最后递给他那张关于药物炮制的纸片上。

他将手伸进怀里,隔着帆布包,感受着那硬脆的纸页。这不是荣誉证书,不是委任状,而是沉甸甸的责任和一座需要他独自攀登的高山。

汽车颠簸着,驶过崎岖不平的公路,扬起漫天尘土。路边的景色越来越熟悉,越来越荒僻。离家越来越近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大喊一声:“青石沟公社到了!”

陈夏猛地睁开眼睛。

车停在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岔口,旁边歪斜的木牌上写着“青石沟”三个斑驳的红字。远处,是熟悉的、连绵起伏的苍灰色山峦,山脚下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屋顶上冒着淡淡的炊烟。空气里是熟悉的、混杂着泥土、草木和牲口气息的味道。

到了。

他扛起纸箱,挎好背包,随着几个同路下车的乡亲,跳下了汽车。车轮卷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他却觉得无比亲切。

双脚重新踏上这片土地,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和一种新的使命感同时涌上心头。

“哟,这不是小陈医生吗?从省城回来啦?” 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老汉认出他,笑着打招呼。

“是啊,六叔,刚回来。” 陈夏笑着回应。

“省城好啊,见大世面了吧?咋样,还回咱们这山沟沟?”

“回,当然回。这里才是家。” 陈夏语气笃定。

老汉呵呵笑着,挑起担子先走了。

陈夏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秋收已过,田野一片萧瑟,但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挺立,枝干虬劲。村子里传来几声犬吠,还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声音。

一切似乎都和离开时一样,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同了。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凭着家传手艺和热情为乡亲看病的赤脚医生陈夏。他背负了一段隐秘而沉重的历史,掌握了一种游走在边缘的“破格”医术,也认清了自己将要面对的现实与挑战。

省城之行,是一场淬火。如今,淬过火的刀锋,要回到最需要它的磨刀石上了。

他调整了一下肩上沉重的纸箱,迈开脚步,朝着村东头那间属于他的、尚未完全建好的诊所走去。

诊所的位置在村东头一个小缓坡上,是村里以前废弃的牲口棚改建的。离开前,只粗略地垒好了石头墙,搭上了房梁和椽子,盖了层茅草顶,门窗都还没安上,里面空空荡荡,堆着些杂物和泥灰。

当陈夏扛着纸箱走到坡下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原本空荡粗糙的石头墙外,不知何时被人用黄泥细细地抹平了一遍,虽然手艺不算精细,但看起来整齐多了。房顶的茅草显然新补充过,厚实了不少。最让他惊讶的是,那空洞洞的门窗位置,竟然已经安上了粗糙但结实的木框,虽然还没装上玻璃和门板,但框架已经立起来了。

诊所门口的空地上,堆着一些新砍的木头、半干的泥坯,还有几件简单的木工工具。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那里,就着几块砖头搭起的简易炉灶,用一口小铁锅熬煮着什么,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郁的药草苦涩味道。

是赵大山。

听到脚步声,赵大山抬起头,看到是陈夏,古铜色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憨厚而惊喜的笑容,露出一口被劣质烟叶熏得发黄的牙齿。

“陈夏哥!你可回来了!” 他连忙站起身,搓着沾满泥灰的手,“俺估摸着你这两天该到了,就先把这儿拾掇拾掇。泥是跟俺爹学的,抹得不好。木头是跟东头老木匠讨的边角料,先凑合把门窗框子支起来,挡挡风。等你有空了,咱们再弄好的。”

陈夏心头一热,喉咙有些发堵。他放下沉重的纸箱,走过去,用力拍了拍赵大山结实的手臂。“大山,辛苦你了。弄得……很好!”

赵大山嘿嘿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有啥,你教俺认草药,还给俺娘扎针治好了老寒腿,俺力气没处使,干点活算啥。” 他指了指那口小铁锅,“这是俺按你走之前留的方子,给孙家老爷子熬的祛风湿的汤药。他这两天腿疼得厉害,催得急。”

陈夏点点头,走到锅边看了看药汤的成色,又闻了闻气味。“火候正好,再煎一刻钟就行了。待会儿我跟你一块送过去,顺便看看老爷子。”

“哎!” 赵大山高兴地应道,又好奇地看向陈夏带回来的大纸箱,“陈夏哥,你从省城带啥好东西回来了?”

陈夏打开纸箱,露出里面的书籍和药材包。“一些书,还有咱这儿不好买的药。对了,还有这个——” 他拿出那套崭新的不锈钢针具和玻璃火罐,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和玻璃特有的、冷冽而纯粹的光芒。

赵大山眼睛都看直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光滑的针管和透亮的火罐,啧啧称奇:“乖乖,这可比咱们用的缝衣针和竹筒罐子亮堂多了!省城的东西就是好!”

看着赵大山欣喜的样子,看着眼前这间虽然简陋却已初具雏形的诊所,感受着脚下这片坚实而熟悉的土地,陈夏心中最后一丝从省城带回来的寒意和滞涩,也被这淳朴的热情和实实在在的生活气息驱散了。

这里,才是他的战场,他的根。

他卷起袖子,对赵大山说:“来,搭把手,先把东西搬进去。然后,咱们把这诊所里头,好好规划规划。”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刚刚抹平不久的黄土墙上。诊所里传来搬动东西的声响,和两人偶尔的交谈声、笑声。

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归途的终点,也是新征程的起点。

陈夏知道,在青石沟,在这间刚刚垒起石头墙的诊所里,他将要书写属于自己的、新的“变通录”。

而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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