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重症监护病房外,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压力拉长了。
陈夏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虽然韩铮让他先回去,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走。药力虽已发动,腑气初通,但这只是扭转危局的第一步,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刚刚扳正了船头,暗礁和后续的狂风巨浪随时可能袭来。他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既能随时留意病房里的动静,又能避开那些探究的、复杂的目光。
他在病区消防楼梯的转角处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这里能隐约听到病房方向传来的仪器低鸣和医护人员偶尔的低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陈旧灰尘混合的味道。白炽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光线有些惨白。
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高度紧张后的虚脱。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但病房里病人上吐下泻、监护仪数字跳动的画面,走廊里刘济舟副院长那标准的笑容,韩铮锐利而复杂的眼神,还有爷爷笔记里那些惊心动魄的记载,交替在脑海中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靠近。
陈夏警觉地睁开眼,看到白天会议上坐在后排、曾对他投来同情目光的那位县医院老中医,正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小陈医生,还没走呢?”老中医声音温和,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把搪瓷缸子递过来,“喝口水吧,我看你嘴唇都起皮了。这里头是金银花和麦冬泡的,清清热,润润嗓子。”
陈夏心中一暖,连忙双手接过:“谢谢您,老前辈。您怎么也没回去?”
“嗨,我这种小地方来的,会议结束了也没啥急事。再说,”老中医在他旁边蹲下来,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经济牌香烟,想了想又塞回去,叹了口气,“今天这事,闹得……我心里不踏实,也想看看那病人后来咋样了。刚听说,好像缓过来点了?”
陈夏点点头,简单说了灌药后的反应。“腑气是通了,热毒有了出路,但人很虚,后面调养是关键。”
老中医咂摸了一下嘴,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赞许和感慨:“通腑泄热,釜底抽薪……这法子凶险是凶险,可对症了,那就是立竿见影!你爷爷……陈老先生,当年是不是也这么干过?”
陈夏心中一动,看向老中医。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刻,眼神里有种历经世事的通达,不像是单纯的好奇。
“您……认识我爷爷?”
老中医摆摆手:“算不上认识。我年轻那会儿在地区卫校短训,听过陈老先生一次课,讲的就是急症处理,提到过战场急救用峻下法的案例,印象深得很。后来听说他……哎。”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压低声音,“小陈医生,你今天露了这一手,是把双刃剑啊。救了人,功德无量;可也得罪人了,断了一些人的‘财路’和‘前程’。”
“财路?前程?”陈夏不解。
“你看啊,”老中医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现在大医院,讲究的是什么?高级检查,进口药物,复杂手术,呼吸机、eo这些高级设备。一套下来,费用几何?功劳又归谁?你这几味便宜中药,一顿灌下去,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一半,显得他们之前那些‘高级’方案,是不是有点……那啥?”他做了个微妙的表情,“而且,你这赤脚医生的身份,今天等于是踩着好些专家的脸面上位了。那个刘副院长,你以为他真是爱才?”
陈夏沉默。老中医的话,虽然直白甚至有些世故,却一针见血地刺破了某些他隐约感觉到、却不愿深想的现实。
“刘济舟这个人,”老中医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在省里中医圈子里,名头响,路子广。但都说他心思活络,更像个‘医官’,而不是‘医家’。他那个研究院,项目经费不少,可真正落到临床、落到老百姓实惠上的,难说。他今天要招揽你,我看,未必是看重你的医术,说不定是想把你当个‘典型’,或者……‘棋子’。”
棋子?陈夏背脊微微发凉。他想起刘济舟笑容下那双看不出真实情绪的眼睛。
“那韩老……”陈夏忍不住问。
“韩老不一样。”老中医提到韩铮,语气明显带上敬意,“那是真正从枪林弹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革命,也是实打实用医术救过无数人性命的。他退休前在南边卫生系统职位不低,但为人刚直,得罪的人也不少。他今天替你扛下所有责任,是信你爷爷的传承,也是信他自己的判断。有他替你挡这一下,明面上的麻烦会少很多。但暗地里的……”
老中医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韩铮能挡住明枪,却未必防得住所有的暗箭。尤其是,当陈夏的治疗方案一旦被证明有效甚至具有某种“颠覆性”时,触动的利益和观念,将远超一个病房的范围。
楼梯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病房隐约的声响和头顶灯管的嗡鸣。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陈夏诚恳地说。这位萍水相逢的老前辈,能对他说这些话,已是难得的善意和提醒。
“谢啥,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的做派。”老中医站起身,捶了捶发麻的腿,“你是个好苗子,有胆识,也有真东西。但这条路不好走,尤其是你想走的中医急重症这条路,更是荆棘密布。以后……多长个心眼吧。”
他拍了拍陈夏的肩膀,端着空搪瓷缸子,蹒跚着下楼去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夏独自坐在原地,捧着尚有温热的搪瓷缸,里面的金银花和麦冬淡淡清香飘散。老中医的话,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深思的涟漪。他之前更多沉浸在医术验证和救人的紧迫中,对于治疗之外的复杂局面,虽有预感,却远没有如此清晰的认识。
“财路”和“前程”,简单的两个词,背后是盘根错节的体系、观念和利益。他今天看似“莽撞”的举动,或许真的无意中,戳到了某个敏感而庞大的网络。
但他并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在那种情况下,他依然会选择说出自己的判断,依然会接下韩铮那近乎“将军”的询问。医者之道,有些底线,不能因为畏惧可能的后果而退让。
只是,接下来的路,确实需要更加审慎了。
又坐了一会儿,估摸着病房里暂时不会有大变化,陈夏起身,决定先回招待所。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绪,也需要休息,以应对可能接踵而来的事情。
走出住院大楼,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省城的夜晚比县城喧闹许多,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但医院附近总笼罩着一种特殊的、混合着希望与焦虑的气息。
他走到公交站,最后一班回招待所附近的车刚刚开走。看了看昏暗的天色和冷清的街道,他决定步行回去,路不算太远,走走也能让混乱的头脑清醒一下。
刚走过一个街口,身后忽然传来汽车靠近的声音,灯光打亮了他前面的路面。一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缓缓停在他旁边,副驾驶车窗摇下,露出韩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顺路送你一段。”
陈夏微怔,随即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旧皮革的味道,开车的是一位神情精悍的年轻人,瞥了陈夏一眼,没说话,稳稳启动车子。
“病房那边暂时稳定了,体温开始往下走,意识恢复了一些,能简单回应。”韩铮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通报了最新情况,“医院组织了临时讨论,后续治疗方案会有调整,加强支持,逐步停用部分抗生素和激素。你的方子,他们同意继续用,但会减量,并且加入扶正的药。”
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他的治疗思路得到了初步的、事实上的认可,虽然是以一种谨慎的、折中的方式。
“谢谢韩老。”陈夏说。他知道,没有韩铮坐镇,这个“同意”不会来得这么快,甚至可能不会有。
韩铮“嗯”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刚才在楼梯间,跟你说话的老头,是永安县来的老唐吧?”
陈夏心头一跳,韩铮连这个都知道?“是的,唐前辈人很好,给了我一些提醒。”
“老唐医术扎实,就是性子直,在县里待了一辈子。”韩铮语气听不出褒贬,“他跟你说了刘济舟?”
“……说了一些。”陈夏如实回答。
韩铮沉默了片刻,吉普车驶过一段灯光昏暗的街道,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线条冷硬。“刘济舟这个人,有能力,有手腕,也想做事。但他做事的方法,和我想的不太一样。研究院在他手里,论文和项目多了,但离病房和老百姓的疾苦,远了。”他顿了顿,“他想招你,不全是坏事。至少,能给你一个暂时的平台和名分。但进去之后,是埋头做事,还是被当成招牌甚至盾牌,就看你自己怎么把握,以及……”他转过头,深深看了陈夏一眼,“事情最后的结果。”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刘济舟的招揽是基于当前“事件”的价值,如果病人最终康复,陈夏的价值就大,可能受到重视;如果后续出现波折甚至失败,那陈夏很可能第一个被推出去承担责任或淡化处理。而韩铮,似乎在暗示,他未必能一直提供庇护,最终还是要靠治疗效果和陈夏自己的应对。
“我明白。”陈夏点头。他从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他人的庇护之上。
“明白就好。”韩铮收回目光,“这几天,你可以每天下午去病房看看,以……顾问的名义。少说话,多观察。其他的,等病人情况彻底稳定再说。”
车子在离招待所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就这儿吧,走两步。”韩铮说。
陈夏道谢下车,吉普车没有任何停留,很快汇入车流消失。
走回招待所的路上,陈夏反复咀嚼着韩铮和老唐的话。平台、名分、结果、把握……一个个词沉甸甸的。他抬头看了看省城夜空稀疏的星星,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回到房间,同屋的参会者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陈夏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回放,最终定格在病人泻下后,监护仪上那串跳动的数字上。
他轻轻吁了口气,闭上眼睛。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今夜,可以暂告一段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天上午,陈夏在招待所食堂吃早饭时,就能感觉到一些异样的目光和压低声音的议论。显然,昨天省人民医院里发生的事,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这个参会者聚集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昨天那个赤脚医生,真给用了猛药!”
“何止用了,听说上吐下泻,差点出大事!”
“但好像还真有效?体温降了?”
“侥幸吧?那种治法,能推广?出了问题谁负责?”
“嘘,小点声,他过来了……”
陈夏端着稀饭馒头,面不改色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这些议论,在他意料之中。
上午是大会的闭幕式和一个总结讲座,陈夏本来不打算再去,但想了想,还是去了。他不想显得自己畏缩或刻意回避。
果然,一进会场,更多的目光聚焦过来,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复杂的。主席台上,刘济舟副院长赫然在座,正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看到陈夏进来,还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仿佛昨天楼梯口的对话只是一段寻常交流。
陈夏找了个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闭幕式的内容无非是总结成绩、展望未来,领导讲话,颁奖(自然没有陈夏的份)。气氛看似热烈和谐,但陈夏能感觉到,一股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涌动。
讲座开始后不久,陈夏口袋里的纸条震动了一下。他悄悄摸出来,是招待所前台转交的一张便条,没有署名,只写着一行字:
“下午三点,医院后门‘春晖茶社’,有人想见你,关于你爷爷的事。”
字迹有些潦草,用的是普通的信纸。
陈夏心头猛地一跳。爷爷?
他立刻抬头,目光扫过会场。一张张面孔,或专注听讲,或昏昏欲睡,或窃窃私语,看不出任何异常。
是谁?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方式提起爷爷?
纸条上的“春晖茶社”,他知道,就在省人民医院后门对面的一条小街上,是个很普通的茶馆。
去,还是不去?
陈夏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凉。这显然不是韩铮或者老唐的风格。是善意,还是陷阱?是关于爷爷的往事,还是另有所图?
讲座台上,专家正在侃侃而谈“现代医学模式下的中西医结合展望”,话语流畅,引经据典。
陈夏将纸条慢慢折好,放回口袋。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看来,这场因救人而起的风波,引来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还要多,还要深。
下午三点,春晖茶社。
他倒要看看,等着他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