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那句“所有责任,我来承担”,像一块巨石投入凝滞的潭水,病房内外的空气都为之一震。
主任医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看向陈夏的眼神复杂至极——有疑虑,有无奈,也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解脱。他转身,对旁边待命的住院医师低声吩咐:“去药房,按陈……陈医生说的方子,紧急配药。大黄、芒硝剂量……先按方子上的来,注意,要生大黄后下,芒硝冲服。”
“芒硝冲服”几个字,他说得格外艰涩,显然内心极不认同这种“原始”的用法。
陈夏立刻补充道:“如果方便,苇茎最好用新鲜的,桃仁去皮尖捣碎,水牛角镑片先煎一小时。大黄务必后下,煎煮不超过五分钟。” 他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关乎药效的峻猛与安全之间的微妙平衡。
住院医师匆匆记录,转身跑出病房。走廊里响起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剩下的,就是等待。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病人粗重艰难的呼吸声,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护士们忙碌地调整着输液泵的参数,检查各种管路,但动作都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韩铮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楼下医院院子里稀疏的冬青。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陈夏能感觉到,这位老人看似果断的表态之下,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那句“我来承担”,意味着一旦失败,毁掉的不只是陈夏这个初出茅庐的赤脚医生,更是他韩铮一生的声誉,甚至可能牵连更深。
陈夏走到病床另一侧,再次搭上病人的脉搏。指下的跳动依旧沉实滑数,但那股虚象似乎更明显了一点。时间,真的不多了。高热和缺氧正在持续消耗病人本已不多的元气。他暗暗计算着药煎好的时间,心中一遍遍推敲方剂的配伍和可能出现的变证。爷爷笔记里那些关于“大夏之后”出现气随液脱、阳衰厥逆的警示,如同冰锥般悬在心头。
大约四十分钟后,住院医师端着一个密封的保温药壶,满头大汗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药房的一位老药师。老药师脸色也不太好,将一张签好字的配药单递给主任医师,低声道:“方子我们按规矩核对了,也签字了。但这剂量……尤其是芒硝和生大黄的用量,远超药典常规,我们药房必须记录在案。” 他的话,等于又给这份治疗方案盖上了一道“风险极高”的印记。
主任医师挥挥手,示意知道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壶深褐色的药汁上。药壶口微微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浓烈而奇特的苦涩气味,混合着大黄的沉浊、芒硝的咸锐,还有苇茎的清新与水牛角的腥气。
“温度刚好,可以鼻饲。” 住院医师测了测体温。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将如此峻猛攻下的药汁,通过鼻饲管直接注入一位危重病人、近乎麻痹的胃肠道。
“开始吧。” 韩铮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目光锐利地锁定在药壶和病人之间。
护士长亲自操作,她经验丰富,动作稳健。先用注射器抽尽胃管里残留的少许液体,然后连接上灌注器,将温热的药液缓缓抽入。
陈夏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病人的面部和监护仪。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衬衣也紧紧贴在了皮肤上。
第一管药液,大约50毫升,通过细长的管道,缓慢注入病人的胃内。
无事发生。病人的呼吸依旧窘迫,监护仪上的数字波动不大。
第二管,第三管……
随着药液不断注入,病房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每一秒钟都被拉得无比漫长。主任医师忍不住来回踱步。韩铮依旧站在窗边,但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窗台。
当约莫一半药液(150毫升左右)注入后,病人的腹部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一直紧盯着病人的陈夏和旁边一位细心的护士几乎同时注意到了。
“肠鸣音!” 护士压低声音,带着惊讶,“好像……有一点了!”
陈夏立刻俯身,将听诊器温热的听头轻轻按在病人脐周偏下的位置。果然,在原本一片死寂的腹腔深处,传来了极其微弱、短促的“咕噜”声,像是被厚厚淤泥堵塞的河道,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水流松动。
“继续,慢一点。” 陈夏的声音有些发干,但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药液继续注入。肠鸣音逐渐变得明显了一些,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两声,而是断续、却清晰可闻的“咕噜——咕噜——”。病人的腹部,肉眼可见地不再像之前那样坚硬如石,似乎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然而,监护仪上,心率却开始逐渐增快,从之前的110次/分左右,慢慢爬升到了120,130……血氧饱和度也出现了小幅度的波动下降。
主任医师脸色一变:“停了!心率在升,氧合在掉!不能再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行!” 陈夏猛地抬头,眼神坚决,“这是药力推动,正气与邪气交争的反应!现在停下,前功尽弃,邪热会更加闭郁!”
“可病人承受不住这么剧烈的反应!你看他的血压也开始波动了!” 主任医师指着监护仪,声音发急。
两人目光对峙,病房里空气再次绷紧。
“灌完。” 韩铮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犹豫,“按原计划,灌完剩下的。”
他的命令不容置疑。护士长看了一眼主任医师铁青的脸色,又看看韩铮,咬牙继续推动注射器。
最后几十毫升药液注入。率已经飙升到近140次/分,血氧饱和度跌到了90的警戒线以下,血压也开始出现较大幅度的摇摆。他的眉头紧皱,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陈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最危险的时刻。药力完全发动,正邪剧烈搏斗,病人脆弱的循环和呼吸系统随时可能崩溃。
“准备抢救车!多巴胺泵注准备!” 主任医师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已经顾不上韩铮了,病人的危急状况压倒了一切。
抢救设备被迅速推到床边,护士们动作麻利地准备着升压药。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病人腹部的陈夏,瞳孔骤然收缩!
病人的腹部猛地一阵剧烈蠕动,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冲撞!
“呃——哇——!”
一直带着氧气面罩的病人,突然身体剧烈抽搐一下,头部偏向一侧,一股混杂着黑色药汁、暗褐色粘稠痰液、甚至隐约可见坏死组织碎屑的污浊液体,从口角和鼻饲管周围喷涌而出!气味腥臭扑鼻!
“吸痰!快!” 护士长喊道,同时迅速清理口鼻。
几乎在呕吐发生的同时,监护仪上,一直高企的心率,像被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数字开始飞快地下降!140…130…120…110…几秒钟内,就回落到了100左右!而血氧饱和度的数值,却在经历一个短暂的下探(可能是呕吐物阻塞气道导致)后,随着呼吸道被迅速清理干净,竟然开始顽强地、缓慢地向上爬升!
更让人震惊的是,随着那口污秽之物的吐出,病人原本急促浅表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变得深长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痰音,但那种窒息的窘迫感明显减弱了!
“肠鸣音活跃!” 负责腹部听诊的护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很多,很响!”
紧接着,病床旁便盆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水泻声。恶臭顷刻间弥漫开来,但此刻,这味道在医护人员耳中,却不啻于仙乐!
泻下之物先是黑褐色的稀水,夹杂着大量粘液和药渣,随后是成形的、干结如羊屎状的燥屎数枚,颜色深黑,臭秽异常。
“通了……真的通了……” 主任医师看着监护仪上趋于平稳的指标,又看看病人虽然虚弱但明显舒展了一些的眉头,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后怕的虚脱。
陈夏紧绷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这才发觉自己双腿有些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看向韩铮。
韩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床边,正低头看着便盆里那些泻下物。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闪过一道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光芒。像是欣慰,像是回忆,又像是某种沉重的释然。
他抬起头,目光与陈夏相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主任医师,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严密监测生命体征,注意补液,纠正电解质。西药抗感染和支持治疗继续,但可以根据情况逐步减量。病人需要绝对静养。”
“是,韩老。” 主任医师这次答应得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丝恭敬。事实胜于一切雄辩,那急剧下降的心率、回升的血氧、畅通的肠道,就是最好的答案。
“你,” 韩铮又看向陈夏,语气平淡,“跟我出来。”
陈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跟着韩铮走出病房,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医院里的嘈杂似乎被一层玻璃隔开,显得有些遥远。
韩铮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爷爷当年,给我灌下那碗药之后,我也是这样,上吐下泻,昏死过去一天一夜。所有人都以为我活不成了。” 他顿了顿,“但我知道,吐出来,拉出来,我就活了。那股憋在胸口、喘不上气的火,泄掉了。”
陈夏静静听着,他能想象出当年战场救护所里的惊心动魄。
“今天,你做得不错。” 韩铮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夏脸上,锐利依旧,但少了些之前的审视,多了些复杂的意味,“胆大,心也够细。最关键的时候,没被吓住,顶住了压力。”
陈夏喉咙有些发紧:“是前辈您给了我机会,也是病人自己……命不该绝。”
“机会是给有准备、也敢伸手的人。” 韩铮摆摆手,“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釜底抽薪,只是过了第一关。大夏之后,病人元气必然大伤,热毒虽去,气阴两虚、余邪未清的问题马上就会凸显。而且,” 他眼神一凝,“医院里盯着这件事的人,不会少。治好了,是奇迹,是功劳;稍有反复,或者后续出了任何问题,所有的矛头,都会对准你这碗‘虎狼药’。刚才病房里那些人的反应,你也看到了。”
陈夏心中一凛。他当然明白,医疗行为,尤其是如此非常规的操作,成功与失败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而后续的恢复过程更是漫长且充满变数。今天这惊险过关,只是漫长战役的第一场接触战。
“请前辈指点。” 陈夏恭敬地说。
韩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接下来,病人的调理,你可以参与,但必须尊重主管医生的意见,以西医支持为基础,中医调理为辅,步步为营,切忌再行险招。你现在的身份,太扎眼。”
陈夏点头。他知道自己无名无分,今天已经是破格中的破格。
“至于其他……” 韩铮目光投向走廊另一头,那里似乎有人影在徘徊,“有些人,坐不住了。省里的医疗圈子,不大。你今天这一下,等于捅了个马蜂窝。不过,” 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捅破了也好,有些脓包,早该挤一挤了。”
陈夏还没完全理解这话里的深意,就见走廊那头,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医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眼神却有些发沉。旁边跟着的,赫然是今天会议上最先反驳陈夏的那位省人民医院呼吸内科主任,此刻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韩老,您还在啊。” 金丝眼镜医生走近,笑容热情,率先打招呼,目光随即落到陈夏身上,带着探究,“这位就是今天力挽狂澜的陈夏同志吧?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刚才病房里的情况,我们都听说了,真是……惊险又精彩。”
他的恭维听起来无可挑剔,但陈夏却本能地感觉到一丝不舒服。那笑容,太标准,太有距离感。
韩铮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金丝眼镜医生似乎也不介意韩铮的冷淡,继续笑道:“我是省中医研究院业务副院长,刘济舟。陈夏同志今天展现的中医急救思路,给我们都上了一课啊。不知道陈夏同志现在在哪里高就?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研究院交流学习一下?我们那里,正需要你这样有想法、有闯劲的年轻人才。”
省中医研究院?陈夏心中一动。那可是本省中医界的权威机构。这位刘副院长的话,听起来是抛出了橄榄枝。
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的呼吸内科主任就冷哼一声,语气不善:“刘院长,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吧?病人刚刚用了猛药,后续情况还很难说。而且,这种没有经过正规培训、完全依赖个人经验的治疗方法,偶然成功一次,不代表具有可复制性,更不代表可以推广。我们现代医学,讲究的是循证,是规范!”
刘济舟笑容不变,轻轻拍了拍呼吸内科主任的手臂,像是安抚,又像是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李主任,别激动嘛。中西医各有所长,今天陈夏同志的方法,至少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值得探讨。至于规范……” 他看向陈夏,笑容更深了些,“陈夏同志如果愿意来研究院,我们可以提供系统的理论学习和规范培训嘛,将宝贵的实践经验与科学理论结合起来,岂不是更好?”
这话说得圆滑,既肯定了陈夏的“实践”,又点出了他缺乏“理论”和“规范”,还顺手抛出了“招安”的意图。
陈夏立刻明白了。这位刘副院长,未必是真的欣赏他的医术,更多可能是看到了这件事带来的“话题性”和“争议性”,以及可能牵扯到的、韩铮这样的老一辈人物的态度。招揽他,或许是为了控制“变量”,或许是为了博取“兼容并蓄”的名声,又或许,有更深层的考虑。
韩铮这时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定调子的意味:“病人需要休息,我们也该走了。小陈,今天辛苦了,先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他这话,等于暂时截断了刘济舟的招揽,也给陈夏留下了缓冲的余地。
陈夏会意,对刘济舟和李主任点了点头:“刘院长,李主任,我先走了。病人还需要各位老师多费心。”
刘济舟笑容依旧:“好,好,年轻人不骄不躁,难得。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聊。”
离开医院,坐在回招待所的公交车上,陈夏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绪却久久难以平静。白天会议的围攻、韩铮的出现、病房里惊心动魄的灌药、上吐下泻的转折、还有走廊里刘济舟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一幕幕在脑海里翻腾。
他摸了摸怀里那份在会议上被批驳的方案草稿。今天,他算是用最直接、也最冒险的方式,证明了其中的一部分思路。但这远远不是结束。
韩铮说得对,第一关过了,但更复杂的局面可能刚刚开始。病人的恢复、医院内部的反应、中医研究院抛来的不明用意的橄榄枝、还有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脓包”……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年轻却带着疲惫与思索的脸。
这条路,比他想象的,更窄,也更险。但第一步,已经踏踏实实地迈出去了。
他闭上眼,靠在有些冰凉的椅背上。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病人泻下后,监护仪上心率下降、血氧回升的那一幕。
值了。
无论后面有多少风雨,至少今晚,一个生命,因为他的抉择和爷爷传下的医术,抓住了一线生机。
这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