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走阴路(1 / 1)

“赤脚医生?连个正式的文凭都没有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这位同志,你的方案只会害死更多病人!”

就在陈夏被围攻到近乎窒息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来:“都给我闭嘴!”

全场寂静。

只见角落里,一位穿着朴素中山装的老者缓缓起身,眼神锐利如刀。

“你们说的方案,”老者冷冷道,“三十年前,我在朝鲜战场就用过。”

整个礼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喉咙。

陈夏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根的嗡鸣,以及心脏在肋骨后面沉重又杂乱的撞击。几秒钟前,那些尖刻的指责、不屑的冷笑、还有那种将他彻底排除在“专业”之外的窒息感,还如同粘稠的沼泽般裹缠着他。可现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近乎凝滞的寂静,无数道目光,惊疑、审视、难以置信,齐刷刷转向礼堂侧后方那个缓缓站起的身影。

那是一位老者,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身板挺直,像一株历经风雪却未曾弯曲的老松。头发已是银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微微眯着,目光却锐利得惊人,缓缓扫过主席台,扫过刚才发言激昂的几位专家,最后落在陈夏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陈夏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与……穿透力。

“你们说的方案,”老者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质感,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三十年前,我在朝鲜战场,就用过。”

“轰——”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朝鲜战场?三十年前?那是什么年代?那是什么条件?而台上专家提出的,可是引用了最新国外文献、使用了最新命名法的“先进”方案!

最先反驳陈夏的那位省人民医院呼吸内科主任,脸色变了变,勉强维持着仪态,开口道:“这位老同志,请问您是……?学术讨论,讲究的是证据和当前可行的技术条件,过去战争时期的特殊办法,恐怕不能简单类比现在的……”

“我是谁,不重要。”老者打断了他,脚步很稳,一步步从侧后的座位走向过道,走向前排,“重要的是,病人等不起你们在这里争论‘最新’还是‘最正确’。你们只看到了病人呼吸衰竭,只想着怎么用更复杂的办法去替代、去对抗,却忘了人为什么会喘不上这口气!”

他走到过道中央,停下,转身,面对整个礼堂。那股子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混合着硝烟与药草气息的威严,无声地弥漫开来。

“痰热壅肺,腑气不通,肺气不降,这才是根!高热不退,舌绛苔黄腻,脉滑数,这些你们看了吗?还是只看化验单和x光片?”老者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那些笃信现代检验数据的医生心上。“战场上的重伤员,并发肺感染,高烧昏迷,呼吸窘迫,缺医少药,没有你们这些高级机器,怎么办?等死吗?”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主席台上脸色各异的专家们:“就是通腑泄热,釜底抽薪!大黄、枳实、厚朴、芒硝,辨证加减,用得及时,就能从鬼门关把人拉回来。为什么?因为肺与大肠相表里,下面通了,上面才能松快!这个道理,老祖宗几千年前就写明白了,怎么到了今天,反而成了‘不可靠’、‘不科学’?”

台下,来自基层、来自中医科室的医生们,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眼中流露出振奋。而更多来自现代医学体系的医生,则是皱眉、沉思,或是不以为然。

陈夏只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随着老者的话语,一点点被震散。他看着那位陌生的老者,心中震动不已。这不仅是为他解围,更是指出了一条被忽视却可能至关重要的思路。老者说的,与他之前根据脉象舌苔暗自思忖的方向,隐隐契合,但更直接,更凌厉,带着一种从生死战场上淬炼出的果断。

“老同志,您说的有一定道理,中医确有独到之处。”一位相对年长、气质温和的专家试图打圆场,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观点,“但眼下这个病例,病情危重且复杂,已经出现了ards的早期表现,单纯依靠中药通腑,风险极高,可能会延误必要的现代医学支持治疗。我们应该寻求的是中西医结合,稳妥为主的方案。”

“结合?怎么结合?”老者看向他,眼神依旧锐利,“是等到病人多器官衰竭了,再用你们的机器去勉强维持,然后告诉家属已经尽力了?还是在还有扭转机会的时候,敢于用看起来‘冒险’的办法,去搏一个真正的生机?”

他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再陷入无休止的辩论,目光重新投向陈夏,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小同志,你刚才说,治急症、重症,中医不能缺席。这话对。但光说不练假把式。你,敢不敢接这个病人?”

“什么?”陈夏一愣,没完全反应过来。

礼堂里则再次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让这个年轻的、没有正规学历的赤脚医生,去接手一个省里专家都感到棘手的危重病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主持会议的卫生局领导也坐不住了,连忙起身:“这个……老同志,您的意见我们很重视,但具体病人的治疗,需要综合考虑,由医院和专家团队负责,怎么能随意交给个人,这不符合程序,也不负责任啊!”

老者却仿佛没听见,只是看着陈夏,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迟疑与不安:“我看过你之前治疟疾、治肝脓肿的报道,方子用得胆大,心思却细。这个病人,现在需要的不是四平八稳,而是一剂‘虎狼药’,劈开一条生路。你,有没有这个胆子,走这条‘阴山路’?”

阴山路……

陈夏心中猛地一震。这个词,爷爷留下的那本破旧笔记里,在记载某些极为凶险、几乎等同于从阎王爷手里直接抢人的急救古方时,提到过。意指治法凶险奇诡,行于阴阳交界,稍有不慎,施治者与患者皆可能万劫不复。老者怎么会知道这种说法?

无数的目光,质疑的、担忧的、期待的、幸灾乐祸的,全都聚焦在陈夏身上。压力前所未有的大,大到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接手,意味着他将脱离“献计献策”的安全区,直接面对最残酷的临床生死考验,失败的结果他承受不起。不接,刚才所有的坚持都将变成笑话,而他内心深处,那个属于医者的声音,以及老者话语中透露出的那一线或许存在的生机,都在灼烧着他的犹豫。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难捱。

终于,陈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老者锐利如刀的目光,也迎向整个礼堂的注视。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但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我……需要先看病人。”

他没有直接说敢或不敢,但这句“需要先看病人”,却是一个医者最本分、也最负责任的态度。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许,随即点了点头,转向主席台,语气斩钉截铁:“安排他会诊。现在,散会。”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转身,朝礼堂外走去。那挺直的背影,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喧哗与争议都隔绝开来。

陈夏站在原地,只觉得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还在狂跳,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与亢奋的情绪,却开始从心底升腾。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份被批驳得一无是处的治疗方案草稿,慢慢将它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他迈开脚步,跟着老者离去的方向,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礼堂。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却骤然清新。陈夏眯了眯眼,看到老者并未走远,正站在廊下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似乎在等他。

他快步走过去,在老者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开口道:“前辈,刚才多谢您出言……”

老者转过身,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仔细地打量着陈夏,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

“别谢我。我帮你,是因为你说的那句话,中医不该在急重症面前缺席。”老者缓缓道,声音压低了,“更因为,我认出你用的‘通腑醒神’加减思路里,有陈氏‘破格救心’法的影子。陈柏荣老先生,是你什么人?”

陈夏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者。

爷爷的名字,陈柏荣,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从外人口中听到了?而且,“破格救心法”是爷爷晚年结合战场急救与古方,自己摸索出的压箱底秘技,非至亲至信不传,记载都极为隐晦,这位老者如何得知?

“他……是我爷爷。”陈夏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者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似有复杂的感慨,轻轻喟叹一声:“果然……怪不得。三十年前,长津湖,我胸口中弹,并发严重的肺炎和肠麻痹,高烧不退,呼吸艰难,所有的军医都说没救了……是陈老先生,用一碗堪称‘虎狼’的汤药,配合针灸,硬把我从尸山血海里拖了回来。他用的,就是通腑泄热、荡涤痰瘀、力挽狂澜的法子,其中核心,便是‘破格’之意。”

长津湖!陈夏心头巨震。爷爷很少详细提及抗美援朝时的经历,只模糊说过那时条件极其艰苦,救人如救火,很多办法都是被逼出来的。没想到,眼前这位老者,竟是爷爷当年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战友!

“我姓韩,单名一个铮字。转业后在南边工作,退休了回来老家看看,碰巧听说有这个会。”老者,韩铮,简单介绍了一句,随即神色一肃,“叙旧的话以后再说。现在,你跟我去省人民医院。路上,你仔细想,这个病人,如果让你治,你具体打算怎么办。记住,我要听的是你真正的想法,不是会上那些应付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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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夏用力点头,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不仅仅是找到了爷爷的故人,更是一种医术传承与信念上的印证与托付。

去往省人民医院的车上,韩铮闭目养神,不再说话。陈夏则靠着车窗,看向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飞速运转。老者的出现和那番战场回忆,将他之前一些模糊的构想骤然点亮、串联、并推向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方向。

釜底抽薪,通腑泄热,这是基调。但具体方药、剂量、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变症、如何与必要的现代支持治疗结合……无数细节需要斟酌推敲。尤其是老者点出的“破格救心”之意,意味着不能拘泥常法,必须要有超常规的用药魄力和精准的辨证把控。

爷爷笔记里那些惊心动魄的记载,那些游走在阴阳边缘的用药经验,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陈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模拟着处方的君臣佐使,配伍加减。

车停了。省人民医院高大的住院部大楼矗立在眼前,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有些晃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韩铮睁开眼,利落地推门下车。陈夏紧随其后。

走进内科重症监护病区,一种紧张肃穆的气氛便包裹而来。护士站忙碌异常,监护仪器的嘀嗒声和报警声不时响起。韩铮显然对这里很熟悉,或者说,他的身份足以让他畅通无阻。他带着陈夏,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间隔离病房。

病房外,几位医生正在低声讨论,神色凝重。看到韩铮,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的主任医师立刻迎了上来,态度恭敬中带着惊讶:“韩老,您怎么过来了?这位是……?”

“我带他来会诊。”韩铮言简意赅,指了指陈夏,“具体情况,进去再说。”

主任医师看了陈夏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认出了他就是会议上那个“大放厥词”的赤脚医生,但碍于韩铮的面子,没有多问,示意护士开门。

病房门打开,陈夏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那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性,面色潮红中透着晦暗,口唇发绀,即便带着氧气面罩,胸口的起伏依然急促而浅显,呼吸机的辅助似乎也未能完全缓解他的窘迫。监护仪上,心率偏快,血氧饱和度在临界值附近波动。床头挂着的病历牌和一大堆输液袋、泵注药物,无声地诉说着治疗的复杂与艰难。

陈夏快步走到床边,顾不得许多,先是仔细观察病人的面色、呼吸形态,然后轻声对旁边的护士说:“麻烦您,我想看看病人的舌苔。”

护士看了一眼主任医师,得到默许后,小心翼翼地用压舌板协助。

舌质红绛,苔黄厚腻,中部焦黑干裂——一派典型的热毒炽盛、阴液耗伤、腑气不通之象。陈夏心中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他接着伸手,轻轻搭上病人的腕脉。

脉象沉实而滑数,重按有力,但仔细体察,在数急之中,又隐隐能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后继乏力的虚象。这是实热内闭,已经开始耗伤正气了。

“高热持续不退,大量抗生素和激素效果有限,今天早上出现了一次喷射性呕吐,为少量咖啡色胃内容物。肠鸣音几乎消失,腹部胀满明显。”主任医师在旁边简要介绍着最新情况,语气沉重,“肺部ct显示感染在扩散,氧合指数还在下降。我们正在考虑是否需要更高级的呼吸支持,甚至eo。”

eo,体外膜肺氧合,那是最后的终极支持手段了,费用高昂,并发症多,而且并不能解决根本的感染和全身炎症反应。

陈夏收回手,站直身体,目光看向韩铮,又扫过病房里的几位医生。他知道,到了必须亮出方案的时候了。

“病人痰热毒瘀壅阻肺与大肠,腑气不通,肺气不降,浊气上逆,故见喘促、高热、神昏、腹胀。热毒灼伤血络,故见呕吐物带血。舌脉均是佐证。目前治疗,重点不在强制镇咳平喘,而在急下行阴,通腑泄热,给邪气以出路。”

他声音清晰,语气沉着,不再是会议上的青涩与急切,而是一种基于切实诊察后的笃定。

“我的建议是,立即停用部分可能加重肠道麻痹的药物。以《伤寒论》大承气汤合《千金》苇茎汤化裁,重加大黄、芒硝、枳实、厚朴,攻下热结;加用苇茎、桃仁、冬瓜仁、薏苡仁,清肺化痰排脓;再合犀角地黄汤之意,用适量水牛角、生地、赤芍、丹皮,凉血解毒,并顾护阴液。一剂,分两次鼻饲。同时,严密监测生命体征,保持液体和电解质平衡,呼吸机参数根据病人通气情况实时调整。”

他顿了顿,补充道:“用药后,预计会出现腹泻,泻下臭秽稀水或燥屎,此为‘药效’,不必惊慌。但需注意防止过度脱水。一旦腑气通,高热有望迅速减退,呼吸窘迫也能随之缓解。”

病房里一片寂静。陈夏的方案,比会议上说的更加具体,也更加“凶猛”。大承气汤本就是峻下剂,他还要合用其他方剂,加大黄、芒硝的用量……这在现代重症监护的语境下,听起来简直像是“火上浇油”或者“自杀式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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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医师脸色变幻,终于忍不住开口:“小陈……同志,你的思路或许有中医的理论依据,但病人现在非常虚弱,肠道状态很差,用如此猛烈的泻下药,很可能导致肠穿孔、大出血、严重脱水电解质紊乱,甚至加速循环衰竭!这个风险,我们承担不起!”

“常规治疗,风险就承担得起吗?”陈夏迎着他的目光,并未退缩,反而向前半步,语气更加坚定,“病人现在的情况,就像一个压力不断增高的锅炉,你们只是在想办法给锅炉降温(抗感染)、加固外壳(呼吸支持),但锅炉下面的火(热毒积滞)还在熊熊燃烧,排泄的通道(腑气)完全堵塞。不釜底抽薪,锅炉迟早要爆炸!现在用猛药,是风险,但也是唯一可能扭转乾坤的机会!等到多器官衰竭,eo也回天乏术!”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

主任医师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色涨红,看向韩铮:“韩老,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韩铮身上。这位从战争年代走来的老人,此刻成了最关键的决定者。

韩铮没有看主任医师,而是走到了病人床边,默默地看着病人痛苦喘息的样子,又看了看监护仪上并不乐观的数字。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半晌,他转过身,苍老而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病房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陈夏年轻而紧绷的脸上。

“我信陈老先生的孙子,不会拿人命当儿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也信我三十年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那条命,所验证过的道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按他说的方案,准备用药。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病房里,落针可闻。主任医师张了张嘴,最终,在韩铮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颓然地、也是如释重负般地,点了点头。

陈夏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有喜悦,只有骤然压上肩头的、沉甸甸的、关乎生死的重量。

阴山路,已然在脚下。

第一步,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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