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指向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讨论室里只剩下陆九思一人，其他专家或去病房，或回各自办公室。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几何图形，空气里有种午后的沉寂与焦灼混合的味道。
计划必须立刻执行。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陆九思首先确认了自己携带的物品：临时通行证、一支笔、一本空白笔记本（记录会议要点用）、少量零钱——这是他全部“家当”。他脱下标志性的白大褂，里面是那套不起眼的深蓝色中山装。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走廊里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仪器低鸣和护士长轻微的交谈声。
第一步：制造合理的短暂离开理由。
他拿起那本空白笔记本和笔，快步走出讨论室，朝着护士站方向走去。当班护士正在低头整理医嘱单。
“小王护士，”陆九思语气自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谭主任让我去一趟行政楼，找院办李干事核对一下昨天那份首都专家传真件的接收记录，原件上有个签名不太清楚。可能需要十几二十分钟。如果谭主任或者专家们问起，麻烦您帮忙说一声。”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核对文件细节属于事务性工作，且涉及上级专家，优先级不高不低，不会引起特别关注。时间上，“十几二十分钟”也为他往返医院外部留出了一定余地。他特意提到了“院办李干事”，这是一个真实存在但与他并无交集的普通行政人员，增加了可信度。
小王护士抬起头，看了一眼陆九思手中的笔记本和笔，点点头：“好的陆医生，我知道了。您去吧。”
“谢谢。”陆九思点头致谢，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电梯间。他能感觉到背后护士的目光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第二步：选择路径，避开主要监控和熟人。
他没有乘坐电梯——电梯内部可能有监控，且容易遇到其他医护人员。他选择了消防楼梯。楼梯间光线稍暗，空气流通，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他快速下行，心中计算着时间。从四楼到一楼，用不了两分钟。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有病人、家属、办事人员。陆九思低下头，将通行证握在手里（但未出示），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医院正门侧后方、通往后勤区域和内部停车场的一个小门走去。这个门通常供医院内部车辆和工作人员通行，管理相对宽松，有时甚至不设岗。更重要的是，从这里出去，可以绕过正门可能存在的、更严格的盘查和监控。
果然，小门口只有一个穿着旧军装、正在打瞌睡的门卫老头。陆九思脚步未停，只是对老头略微点头示意，仿佛自己是经常出入的内部人员。老头眼皮抬了抬，含糊地“嗯”了一声，并未阻拦。
第三步：脱离医院，前往车站。
走出小门，一股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城市尘埃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站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连接医院内部道路和外面主街的岔道上。时间，下午两点五十二分。
他没有奔跑，那太显眼。他快步走向主街，目光快速搜索着公交站台。医院正门斜对面约一百米处，就有一个站台，但那里人较多，且正对医院大门，风险高。他记得，来时在车上看到过，沿着这条街向前再走大约三百米，另一个方向，还有一个规模较小的站台，可能更隐蔽。
他选择了后者。沿着人行道快步前行，同时留意着身后和周围的动静。没有发现明显的跟踪或异常目光。街上的行人各自忙碌，无人关注他这个穿着普通、步履匆匆的中年男人。
两分钟后，他看到了那个小站台。站牌上清晰地显示着“317”路。他看了一眼手表：两点五十五分。距离假设的“3点17分”还有二十二分钟。
他走到站台最边缘，背对着来车方向，佯装看站牌上的其他线路信息，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围。站台上除了他，还有一位提着菜篮的老太太，一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都在安静等车。
时间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陆九思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快速地跳动，手心微微出汗。他不断复盘自己的行动：理由是否充分？路径是否安全？有没有留下破绽？谭主任或其他人会不会已经开始寻找他？医院的门卫老头会不会突然想起什么？
下午三点零五分。一辆317路公交车缓缓进站，不是他要等的方向。老太太上了车，中学生没动。公交车开走，站台上只剩下他和中学生。
三点十分。中学生等的车来了，他上了车。站台上只剩下陆九思一人。
寂静。只有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孤独感伴随着紧张，悄然袭来。
他再次看表：三点十二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
他开始仔细观察这个站台周围的环境。对面是一家关闭的临街店铺，卷帘门拉着，门口堆着些杂物。斜后方是一个老旧小区的入口，人来人往。站台本身很简单，一个遮阳棚，两张长椅，地上有些烟蒂和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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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会以什么方式出现？直接走上战台？还是从对面过来？她会是一个人，还是推着轮椅？那个轮椅上的老人，是真实的掩护，还是……
时间一秒一秒逼近三点十七分。
陆九思的神经绷到了极限。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出现的是不认识的、可疑的人，或者干脆无人出现，他会立刻离开，返回医院，就当这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三点十六分三十秒。
一辆绿色的317路公交车，从街道尽头驶来，车头前方的电子屏上闪烁着“317”和终点站“南郊公园”的字样。
陆九思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目光紧盯着那辆缓缓靠近的公交车。
公交车在站台前平稳停下，前后门同时打开。前门无人下车，后门……
一个身影，敏捷地从后门跳了下来。
不是苏晚晴。
是一个穿着邮政系统墨绿色工作服、戴着一顶遮阳帽、手里提着一个帆布邮包的年轻男子。他跳下车后，似乎无意间抬头，目光扫过站台，在陆九思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转身，快步朝着那个老旧小区的入口走去，很快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陆九思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苏晚晴？是邮递员？巧合？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那辆317路公交车已经关上车门，缓缓启动，离开了站台。
站台上再次只剩下他一人。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约定时间三点十七分，已过。
他……被放鸽子了？还是……理解错了信号？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疑惑涌上心头。他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公交车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个邮递员消失的小区门口。
难道，“317”和“3点17分”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或者，苏晚晴遇到了麻烦，无法前来？又或者，刚才那个邮递员……就是传递信息的人？可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表示。
陆九思感到一阵晕眩和无力。冒险脱离，精心推算，换来的却是一场空？不，不仅仅是空，他现在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未经允许擅自离开医院，如果被发现……
他必须立刻回去！
就在他转身，准备快步返回医院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刚才那个邮递员站立过的地面。
靠近站台边缘、长椅的阴影里，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普通的、墨绿色的、邮政系统常用的那种帆布小包。不大，扁扁的，就像邮递员随手放在地上又忘了拿走的工具包。
陆九思的心猛地一跳！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迅速将那帆布小包捡起，塞进了自己中山装宽大的内袋里。入手很轻，里面似乎只有纸张类的东西。
没有时间检查。他站起身，拉平衣服，再次确认周围无人注意，然后立刻朝着医院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但依旧尽量不显慌张的步伐，疾步走去。
回程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他穿过那条僻静的岔道，再次经过那个打瞌睡的门卫老头，闪身进入小门，重新踏入医院内部。他没有停留，直接冲上消防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往上爬。
当他气喘吁吁地推开四楼走廊的门时，时间显示是下午三点三十五分。从他离开到返回，总共不到五十分钟。
走廊里一切如常。护士站的小王护士看到他，只是抬头说了一句：“陆医生回来了？谭主任刚问了一句，我说您去行政楼了。”
“哦，好，谢谢。”陆九思尽量让呼吸平稳下来，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讨论室。
讨论室里依旧无人。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已经浸湿了内衣。
几秒钟后，他强迫自己冷静，走到桌子旁，从内袋里掏出了那个墨绿色的帆布小包。
手，竟然有些颤抖。
他解开系绳，打开包。
里面没有信，没有纸条，只有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线装的空白笔记本。翻开，前面几页都是空白的。
直到翻到中间，才看到一页纸上，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是苏晚晴的笔迹：
“陆医生：
笔已送出，至可信之人。内容重要，涉‘凤凰山疗养院’及‘特殊项目残留’。对方反应剧烈，正明触及要害。
你处境危险，省院亦非净土。留意‘深度镇静’药物来源及剂量变化，警惕‘意外’加速。
317路红旗广场站，每周三、五下午三点，穿绿色邮递员制服者，可应急联络。暗语：‘今天的报纸有晚霞吗？’答：‘晚霞在明天的头版。’
保重。勿回信。阅后即毁。
晚晴”
短短几行字，却包含了爆炸性的信息！
笔已送出，内容涉及“凤凰山疗养院”和“特殊项目残留”，并引起了对方“剧烈反应”！这说明录音笔里的信息（很可能是关于毒素、病历篡改、乃至更高层的黑幕）已经送达关键人物手中，并且产生了实质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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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警告他省院也不安全，并明确指出威胁可能来自“深度镇静”药物——这是最隐蔽、也最致命的杀人手段之一，制造医疗意外猝死的假象！
她甚至留下了紧急联络方式和暗语！
陆九思的心脏狂跳不止，既有获取关键信息的激动，也有对自身处境更加清晰的惊惧，更有对苏晚晴如此周密和冒险相助的深深感激。
他不敢耽搁，立刻将这页纸撕下，划燃火柴，看着它在烟灰缸里迅速蜷曲、变黑、化为灰烬。然后，他将那本空白笔记本也撕成碎片，同样烧掉。帆布小包，他仔细检查了内外，没有其他标记，便将其卷起来，塞进了垃圾桶最底部，用其他废纸覆盖。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了口气，但后背的凉意却久久不散。
脱离的冒险，换来的不是直接的会面，却是一份至关重要的情报和一条紧急联络线。这比他预想的更加有效，也更加凶险。
“凤凰山疗养院”……“特殊项目残留”……对方剧烈的反应……
新的谜团和更深的黑暗，随着苏晚晴的留言，铺陈开来。
而“深度镇静”药物的警告，则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陆九思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西沉的落日。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模糊而庞大。
他刚刚完成了一次惊险的“脱离”与“接触”，带回了生的希望与死的警告。
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如何利用这条联络线？如何防范来自内部的致命威胁？如何追查“凤凰山疗养院”的线索？
风暴，并未因他获取信息而停歇，反而因为触及了更核心的秘密，而即将掀起更加猛烈的巨浪。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坚定。
夜幕，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