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小杨关于“异常动静”的描述,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悄然连接了周晓武那缕微弱的意识反应与深不可测的外部阴影。陆九思并未将这份深埋心底的惊悚猜测向任何人吐露,连对谭主任也守口如瓶。在这个信息如刀的环境里,任何未经证实的怀疑都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他转而将注意力投向更具体、也更可能被忽视的环节——周晓武治疗环境的细节安全。专家组关注的焦点是宏观的医疗方案和生命体征数据,对病房内每日重复的、看似千篇一律的护理操作、仪器运行、乃至空气流向等“琐事”,往往默认在医院的标准化管理之下,是安全无虞的。
但陆九思不再这样认为。
他利用自己“旁听”和“顾问”身份的便利,在不引起明显怀疑的前提下,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周晓武病房内外的状况。他不再仅仅隔着玻璃看监护仪上的数字,而是试图记住每一次进出病房的医护人员(包括清洁工)的面孔、时间、大致动作;他留意病房内各种仪器的品牌、型号、维护标签上的日期;他甚至会站在病房通风口下方,感受气流的细微变化,并装作无意地向护士打听空调和新风系统的例行维护时间。
这些观察零散而枯燥,似乎毫无意义。然而,几天下来,陆九思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不协调”。
比如,他发现负责周晓武病房区域夜间保洁的一位中年女工,似乎比白班的保洁员更沉默,眼神也更飘忽,偶尔会拿着抹布在仪器控制面板附近停留的时间稍长,尽管她擦拭的动作看起来并无异常。还有一次,他注意到周晓武床边一台负责监测脑电双频谱指数(bis,用于评估镇静深度)的仪器,其屏幕保护膜上有一处非常细微的、不规则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不经意间蹭过,而根据维护标签,这台仪器一周前刚刚由设备科做过检测。
最让他在意的是通风系统。他特意查了医院的后勤记录(通过谭主任助理查询,理由是想了解环境温湿度对脑水肿患者的影响),发现icu楼层的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在上周确实进行过一次短暂的、计划外的“过滤网更换和管道检查”,耗时约两小时,时间点恰好在小杨听到“异常动静”那天的下午。负责此次维护的,是医院长期合作的一家外部设备公司。
外部公司……计划外维护……时间点的巧合……
陆九思的神经绷紧了。他将这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的疑点,在脑海中反复拼凑、推演。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渐渐浮现:如果对方的目标不仅仅是阻止周晓武苏醒,而是试图通过更隐蔽、更技术化的手段,持续监测甚至影响他的意识状态呢?
那些“异常动静”,会不会是某种便携式监测或干扰设备的调试声响?夜间保洁员的异常停留,是否在利用清洁的掩护,对仪器进行某种不易察觉的“接触”或“读取”?而通风系统的短暂维护,是否提供了一个将某种微型的、难以检测的传感器或释放装置植入或放置在病房气流路径中的机会?
这个想法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周晓武不仅仅是在与体内的毒素搏斗,他残存的意识,可能时刻处于一种无形的、技术化的窥探甚至干预之下!这解释了为何他的神经反应如此不稳定、难以重复——除了自身损伤的严重性,可能还受到了外部因素的持续扰动!
他必须验证这个可怕的猜想,至少需要更确凿的迹象。但他没有权限对病房设备进行任何形式的检测,也无法直接质疑医院的后勤维护流程。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从侧面印证或排除这种可能性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意料之外的人身上出现了。
这天傍晚,陆九思在食堂独自用餐时,一个身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是之前那位在队列中问他“牛心”问题的年轻医生,胸牌依旧模糊。
“陆医生,一个人吃饭?”对方笑着打招呼,显得很自然。
陆九思点点头,保持警惕。
“我看你经常在讨论室看资料,很用功啊。”对方自顾自地说道,“周晓武这个病例,确实太复杂了,牵扯也广。听说……上面分歧很大。”
“是吗?专家组讨论得很深入。”陆九思敷衍道。
“嘿,专家组是专家组。”年轻医生压低声音,眼神瞟了瞟四周,“有些事,专家组也未必清楚。我可是听说,为了这个病例的安全,院里最近还秘密升级了一些安防措施,尤其是病房的电子监控和屏蔽系统,就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信号干扰治疗。”
电子监控?屏蔽系统?不干净的信号?
这几个词,像电流一样击中了陆九思!他强压住心中的震动,装作好奇地问:“哦?还有这种事?是怕医疗设备相互干扰吗?”
“医疗设备干扰算啥。”年轻医生撇撇嘴,声音更低了,“是防着别的。具体的我也不懂,好像是总后(总后勤部)那边直接下的技术规范要求,连设备科的人都签了保密协议。我也是偶然听设备科一个哥们儿喝酒时漏了一句,说是什么‘特殊电磁环境保障’……哎,算了算了,我也是瞎猜,可能跟部队的保密纪律有关吧,咱们就别打听了。”
他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扒拉两口饭,含糊道:“我吃好了,陆医生你慢用。”然后匆匆起身离开了。
特殊电磁环境保障?总后直接下的技术规范?
陆九思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这绝不是空穴来风!如果医院真的秘密升级了针对“不干净信号”的屏蔽和监控措施,那恰恰从侧面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确实存在来自外部的、非医疗目的的信号干预威胁!而军方(总后)的介入,说明这种威胁的层级和性质,已经引起了最高级别的警惕!
那个年轻医生是故意透露消息的吗?他是哪一方的人?是赵明或谭主任安排的,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信息?还是对方阵营中,某个心怀不满或别有目的者的“无意”泄密?亦或是……又一个试探?
无论如何,这条信息的价值巨大。它将陆九思之前零散的观察和恐怖的猜想,推向了一个更接近现实的可能。
无形的网,不仅仅由权力、人情和谎言编织。在这张网的某些节点,已经嵌入了技术的獠牙。对手不仅在现实层面围追堵截,甚至可能动用了难以察觉的技术手段,试图穿透物理的屏障,直接作用于周晓武那最脆弱的神经中枢。
这比投毒更加阴险,更加难以防范。
陆九思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面对这种层面的技术对抗,他个人的医学知识和临床经验,显得如此苍白。
但他不能放弃。他至少现在知道了威胁可能的存在形式。他需要将这条线索,以最稳妥的方式,传递给应该知道的人。
他吃完饭,平静地离开食堂,回到讨论室。他像往常一样,整理资料,记录要点。但在无人注意时,他在一张废纸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异常动静、保洁、通风维护、外部公司、电磁屏蔽、总后规范”,并画了几个简单的关联箭头。
他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然后将这张纸小心地折叠起来,藏进了自己那本只记录公开会议要点的笔记本硬壳封皮的夹层里。
他不能贸然去找谭主任,也不能确定那个年轻医生的真实意图。他需要等待,等待赵明可能再次出现的联息,或者,等待一个更安全、更确凿的传递时机。
夜色再次笼罩省军区总医院。icu楼层的灯光很亮,如同不眠的眼睛。周晓武的病房内,仪器低鸣,生命在极其精密的支持下延续。而在病房之外,在通风管道里,在仪器电路板深处,在无形的电磁波中,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致命的较量,或许正如那位年轻医生无意中透露的那样,早已悄然展开。
陆九思站在走廊尽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张巨大而无形的蛛网边缘,能感受到那细微的、来自不同方向的震颤,却看不清织网者的全貌,也找不到破网而出的路径。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清醒,保持警惕。在这张无形之网中,他不仅是猎物,也必须成为观察者,记录者,甚至是……未来可能的,破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