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军区总医院四楼的平静表象,被那位不请自来的“李处长”及其鬼祟行为,悄然撕开了一道缝隙。虽然谭主任事后未多置一词,只是更谨慎地保管了关键资料,但陆九思能清晰地感觉到,围绕“周晓武病例”的暗流,正在这更高级别的医疗殿堂之下,更加汹涌地潜行。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潜涌的迹象愈发明显。
首先是专家组内部的微妙气氛。首都来的那位神经外科权威姓秦,年纪与张院长相仿,但气场截然不同,言辞犀利,对现有治疗方案多有诘问,尤其对省院在早期处理(特指从县医院转运接手阶段)的一些细节提出了尖锐质疑,认为可能错过了某些关键的干预窗口。他的发言在专家中引发了不大不小的波澜,赞同者认为应正视不足,反对者则认为其不了解基层实际困难。讨论时常因此陷入略带火药味的争辩。陆九思冷眼旁观,隐约觉得,这位秦教授的质疑,或许并不仅仅出于纯粹的学术严谨,背后是否也有其他力量的推手或授意?毕竟,否定前期的部分处置,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削弱以谭主任为代表的省院治疗组的权威,甚至可能间接影响到对陆九思这个“前期主治医生”的评价。
其次,是外部“关注”的持续不断。继“李处长”之后,陆九思又陆续在楼道、食堂甚至医院花园里,“偶遇”过几位身份不明、但气质明显不属于医疗系统的人士。有的像干部,有的像学者,有的则干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江湖气。他们似乎对医院环境相当熟悉,总能出现在专家组活动区域的附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陆九思,或者驻足倾听医护人员短暂的交谈。谭主任显然也察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部分会议地点,加强了无关人员的出入管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更让陆九思警惕的是,他开始察觉到一些针对他个人的、极其隐晦的试探。
一天中午,他去食堂打饭,排队时,前面一个穿着白大褂、但胸牌模糊的年轻医生,忽然回头,用闲聊的语气问道:“听说你是下面县医院来的?周晓武那个案子,在你们那儿闹得挺大吧?哎,我听说那手术用了什么……牛心?真的假的?那玩意儿能用吗?”
问题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指向了最敏感的技术争议点。陆九思含糊地应道:“抢救需要,用了点特殊材料,具体情况专家组有评估。”便不再多言。那人也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点什么。
还有一次,他在休息室翻阅旧报纸,一个清洁工模样的中年妇女进来打扫,磨磨蹭蹭,擦桌子时“不小心”碰掉了陆九思放在手边的一个笔记本(里面只记了些无关紧要的会议要点)。妇人连声道歉,捡起本子时,手指却似乎迅速翻动了几页,眼神飞快地扫过内容,然后才恭敬地递还。
这些小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捕捉,若非陆九思始终保持着最高警惕,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清晰的信号:有人在持续地、多渠道地收集关于他,以及关于周晓武病例的信息,从公开讨论到私下言行,甚至可能想获取他手头的文字记录。
陆九思将这一切异常,都默默记在心里,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他坚持只在讨论室和指定休息区活动,与人交谈仅限于必要的医疗问题,所有个人思考和记录,全部采用大脑记忆,绝不轻易落于纸上。他像个身处雷区的工兵,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被动防守。他需要更主动地了解这股暗流的源头和目的。然而,信息渠道被严格限制,与赵明的直接联系也中断了(赵明似乎有更重要的事务,自安排他入院后便未再露面),谭主任则始终保持着一个专业而略显疏离的距离。
突破口,意想不到地,出现在周晓武的病情变化上。
在专家组采纳了陆九思关于“精细化感觉刺激”的建议后,治疗组设计了一套方案,在每天固定的几个时段,由经过培训的护士和康复师,对周晓武进行非常轻柔的、多感官的刺激:播放他可能熟悉的军号声、队列口令录音;用特定频率的按摩器刺激四肢末端;甚至尝试在他枕边放置浸有模拟“炊事班油烟”和“泥土青草”气味的棉团。
起初几天,监测数据并无明显变化。但就在“李处长”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夜里,值班护士在凌晨例行刺激(播放一段简短、平缓的军旅歌曲)时,发现周晓武脑电图监视器上,代表右侧大脑半球的几个导联,出现了持续时间稍长、波形也更明确一些的θ波短阵爆发,同时,他的右侧食指,出现了几次极其轻微、但有节律的屈曲动作!
这不是之前那种零散的、难以归因的波动!这是与特定刺激明确相关的、具有一定定位意义的神经反应!
值班医生立刻上报。第二天一早,整个专家组都被惊动了。查看记录,分析波形,确认反应。虽然反应依旧微弱,转瞬即逝,并且无法重复验证(后续几次同样刺激并未诱发出同等程度的反应),但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突破!它强有力地支持了周晓武确实存在“微意识状态”,并且残存着对特定熟悉信息进行处理和反应的能力!
专家组内部弥漫着一种振奋又谨慎的气氛。谭主任立刻召集会议,讨论如何进一步优化刺激方案,并尝试将这种反应与更高级的认知功能(如疼痛定位、简单指令理解)进行关联测试。
然而,就在专家组忙于制定新方案、沉浸于这难得的技术进展喜悦中时,陆九思却从值班护士私下闲聊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另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那名首先发现异常的值班护士小杨,在向陆九思描述当时情况时,无意中提到:“……也怪,平时夜里那会儿,走廊都挺安静的。就那天,好像隐约听到外面有点别的动静,像是……有人轻轻走路,还有一点点很低的说话声,离得远,听不清。我当时心思都在监测仪上,也没在意……”
夜里?走廊有异常动静?在周晓武出现明确神经反应的前后?
陆九思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追问:“大概是什么时间?声音从哪里传来的?”
小杨努力回忆了一下:“就是刚放音乐没多久吧……声音好像……是从楼梯间那边?还是从那边空着的处置室方向?记不清了,真的很轻。”
楼梯间?空处置室?那些地方,在深夜的icu楼层,通常不应该有人活动。
是巧合?还是……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浮现在陆九思脑海:有没有可能,周晓武的这次“反应”,不仅仅是单纯对熟悉音乐的回应,而是因为当时环境中,还存在另一个更隐蔽、更强烈的刺激源?比如,某种特定频率的声波、电磁信号,甚至是……某种针对他残存意识的、恶意的干扰或试探?
而那夜走廊的异常动静,会不会就是有人在进行这种“测试”或“干扰”?
这个猜测太过惊悚,也缺乏证据。陆九思不敢妄下结论,更无法在专家组会议上提出——这只会被视为无稽之谈,甚至可能给他带来“危言耸听”、“干扰治疗”的指责。
但他将这份怀疑深深埋进了心底。
他意识到,围绕周晓武的斗争,已经不再局限于行政打压、病历篡改甚至物理袭击。在省院这个看似铜墙铁壁的地方,斗争已经渗透到了最微观的层面——争夺对周晓武那缕残存意识的“解读权”和“控制权”。一方(以赵明、谭主任及多数专家为代表)试图唤醒他,获取真相;而另一方(隐藏在李处长、秦教授质疑、各种窥探者背后的力量),或许同样在尝试接触甚至“干扰”他那脆弱的意识,目的可能是阻止他醒来,也可能是……通过某种方式,“验证”或“处理”掉这个最后的隐患。
暗流,不仅在水面下涌动,甚至已经侵入了那具濒临死亡的躯体之内,在那片混沌的神经世界里,展开了无声的厮杀。
陆九思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站在周晓武病房外的观察窗前,看着里面那个被无数仪器管线定义着的生命。年轻士兵的面容在呼吸面罩下显得平静,仿佛对正在自己体内和体外发生的、围绕着他展开的这场无声战争,一无所知。
然而,那偶尔闪现的、微弱的脑电反应,是否就是他无意识的抗争?是他被禁锢的灵魂,在向这个世界发出的、最后的求救信号?
陆九思握紧了拳头。
无论暗流如何潜涌,无论对手隐藏得多深,他的目标从未改变:竭尽全力,帮助周晓武醒过来,说出真相。
这是他作为医生的天职,也是他对抗这重重黑暗的唯一武器。
他需要更加警惕,也需要更深入地思考。不仅要思考如何治疗周晓武的身体,更要思考如何保护他那缕在黑暗中摇曳的意识之火,不被来自各方的、有形或无形的风雨所吹灭。
窗外的天色,阴沉如铅。省城上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积聚。
而在这片风暴的中心,一场关乎生命、意识与真相的、前所未有的复杂博弈,正随着那微弱的脑电涟漪,悄然进入更深的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