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蛛丝马迹(1 / 1)

省军区总医院四楼的重症监护区,如同一个独立运行的精密蜂巢,白天高效而肃穆,夜晚则陷入一种更深沉、更警惕的寂静。陆九思被安排住在与专家组讨论室同层的、一间供值班医生临时休息的小单间里,条件比县医院的仓库好了太多,但也仅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洗手池而已,窗户是封死的毛玻璃。

他的时间被严格划分。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在讨论室查阅资料、旁听会议,偶尔在谭主任或指定医生的陪同下,隔着厚厚的玻璃观察周晓武病房内的情况——各种管线仪器包围中,那个几乎看不出生命迹象的年轻躯体。他不再能像在县医院那样亲自查体、调阅原始记录,所有信息都经过筛选和整理,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清晰却又失真。

然而,即使在这样受限的视角下,陆九思依然凭借其敏锐的观察和系统的思维,捕捉到一些被专家组繁忙讨论和规范流程所可能忽略的“蛛丝马迹”。

他注意到,周晓武生命体征的数据,在每天的固定时段(通常是凌晨三至五点,以及下午药剂交接班前后),会出现极其短暂、幅度微弱但似乎有规律的波动——心率略微加快几个点,血压出现小幅震颤,脑电图偶尔闪过一两个异常的尖波。这些波动很快会被自动调节的药物泵或医生的微调所抚平,淹没在海量的平稳数据中。在专家讨论中,它们通常被归因于“内环境不稳定”或“药物代谢波动”。

但陆九思将这些零星的数据点,与自己查阅的用药记录和时间点对应起来,发现了一个难以解释的现象:某些波动,似乎并非紧随药物浓度变化或常规护理操作(如翻身、吸痰)之后出现。它们更像是一种……内在节律的轻微紊乱,或者,是某种微弱外界刺激(甚至是意识层面的波动)引发的涟漪。

他将这个发现整理成简单的图表和说明,在一次讨论间隙,私下向谭主任提了出来。

谭主任拿着那份手写的、字迹工整的分析,对着灯光看了很久,眉头紧锁。“你是说……他的自主神经或皮层下中枢,可能存在我们未察觉的、周期性的微弱活动?甚至可能是……对外界残留感知的迹象?”

“只是基于现有数据的推测,谭主任。”陆九思谨慎地说,“这些波动太微弱,也可能完全是机器误差或生理噪音。但考虑到专家们判断他可能存在‘微意识状态’,或许可以设计一些更精细的监测实验,比如在这个时段,增加特定感觉刺激的同步记录,看看是否能诱发更明确的相关反应?”

谭主任沉吟着,没有立刻表态。这是一个需要额外资源投入且结果不确定的建议,在抢救任务繁重、资源紧张的icu,优先级不高。但陆九思的观察角度和严谨态度,显然给他留下了印象。

“我会让脑电和生理监测组留意一下。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尝试。”谭主任最终说道,将那份分析收了起来。

这只是一个微小的插曲,并未在专家组内引起波澜。但陆九思知道,自己必须像最耐心的猎人,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踪迹。

另一方面,他从专家组讨论纪要的字里行间,以及偶尔听到的专家们私下简短的交谈碎片中,开始拼凑关于“毒素”调查的更多信息。省院的检测能力远超县里,他们不仅确认了锑、钇等特殊元素的存在,还分离出了几种结构异常、在现有毒物数据库中无法完全匹配的有机化合物片段。专家们在纪要中谨慎地称之为“未知复合有机物a、b、c……”,并标注“与已知军用或工业毒剂库存在部分结构相似性,但整体组合独特”。

更让陆九思心头一紧的是,一次偶然听到两位毒理专家在休息室低声交谈,提到送检的样本(可能来自周晓武的血液或组织)中,似乎还检测到“极其微量的、可能用于稳定或缓释毒剂的特殊包材残留”,而这种材料“在国内非常罕见,更常见于某些……境外精密化工或特殊领域”。

境外?这个词汇的出现,让整个事件的阴影面积陡然扩大。如果袭击者不仅能弄到国内罕见的特种毒素,甚至可能使用了境外来源的辅助材料,那其背景和能量,就更加令人不寒而栗了。

陆九思将这个信息深深记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他知道,这涉及到更敏感的调查领域,远非他一个借调的医生所能置喙。

他也留意着医院内部的人员往来。赵明安排的人并未与他直接接触,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关注。偶尔,在走廊里会遇到一两个气质沉稳、步伐坚定、不像医护人员的便衣男子,他们目光扫过时,会在他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一瞬。那是同行者之间心照不宣的确认。

倒是苏晚晴那边,一直没有任何消息。那支录音笔如同石沉大海。陆九思不知道她是成功送出去了,还是遇到了麻烦,或者干脆选择了自保。在省城这个更大的漩涡里,一个县级广播站的播音员,力量或许太过微薄。

这天下午,专家组会议因为一位从首都请来的神经外科权威临时到达而推迟。陆九思趁机回到讨论室,想再仔细看看周晓武最新的脑部血管造影资料。他刚打开文件柜,就听到门外走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与医院平日节奏不同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声音的交谈。

“……人就在里面……不能久留……”

“……知道……就几分钟……”

声音很陌生,而且带着一种……不同于医护人员的、略显生硬的客气?

陆九思心中警觉,他迅速将文件放回原处,闪身躲到门后一个视觉死角,只留下一道极窄的门缝。

脚步声在讨论室门口停下。门被推开。

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文雅但眼神有些闪烁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质公文包。跟在后面的,则是一个穿着省卫生厅样式工作服、但陆九思从未在专家组或医院管理人员中见过的年轻男子,神色略显紧张。

西装男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空无一人的会议室,似乎在确认什么。他走到会议桌前,放下公文包,对跟进来的年轻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人点点头,退到门口,朝走廊两端张望了一下,然后轻轻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自己守在门外。

西装男没有坐下,他显得有些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墙边的文件柜上,尤其是标有“周晓武”的那个抽屉。

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像是下了决心,快步走到文件柜前,伸手去拉那个抽屉——

抽屉锁着。这是谭主任特别交代的,非专家组核心成员无权开启。

西装男皱了皱眉,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他退后一步,仔细看了看抽屉的锁孔,又看了看周围,似乎在寻找工具或别的方法。他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里有一串谭主任遗忘的钥匙。

陆九思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这个人想偷看甚至窃取周晓武的病历资料!他是谁?省卫生厅的?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就在西装男伸手去拿那串钥匙的瞬间——

“咳!”

一声清晰的咳嗽,从门外传来。是守在门口的年轻人发出的警示。

西装男的手猛地缩回,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他迅速调整表情,转身,做出一副正要离开的样子。

几乎同时,讨论室的门被完全推开,谭主任和另一位年长的专家边说边走了进来。

“李处长?”谭主任看到西装男,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客套但疏离的笑容,“您怎么有空到我们这讨论室来了?是厅里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被称为“李处长”的西装男迅速恢复了镇定,同样堆起笑容:“谭主任,王教授,打扰了。厅里让我来看看周晓武同志这个特殊病例的进展,顺便……了解一下专家组的工作情况。这不,刚到,看你们会议室门开着,就先进来等一会儿。”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陆九思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神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文件柜,额头似乎有细微的汗珠。

“原来是这样。”谭主任点点头,语气不变,“李处长关心基层工作,辛苦了。专家组正在隔壁小会议室和首都来的专家交流,李处长要不要一起过去听听?”

“哦,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例行看看,不打扰你们专家工作。”李处长连忙摆手,拎起公文包,“我再去别处转转,你们忙,你们忙。”说着,他快步走了出去,门口那个年轻人也立刻跟上。

谭主任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变得深沉。他和同行的王教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个李怀仁……手伸得够长的。”王教授低声说了一句。

谭主任没说话,走到桌边,拿起那串钥匙,默默收进了口袋。然后,他走到文件柜前,检查了一下周晓武病历抽屉的锁,确认完好无损。

陆九思从门后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谭主任看到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但陆九思知道,刚才那一幕,他和谭主任都看在了眼里。

蛛丝马迹,不仅仅存在于病历数据和生命体征的波动中。也存在于这医院里,那些不请自来、行迹可疑的目光和动作之中。

省城的水,果然比县里更深,更浑。而围绕着周晓武这个“活证据”的博弈,显然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个更大、更隐蔽的舞台。

陆九思感到一种无形的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更加小心的警惕。

他必须像蜘蛛一样,在越来越复杂的网中,分辨每一丝微弱的震颤,判断其来源和意图,同时,也要织好自己的网,保护好自己,以及那个仍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核心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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