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踏入漩涡(1 / 1)

省军区总医院矗立在省城东郊,一片相对独立、绿树掩映的区域。建筑风格带有鲜明的苏式印记,厚重、规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与县医院相比,这里少了些市井的喧嚣,多了份属于军队体系的肃穆和高效。

陆九思坐在赵明安排的军用吉普车里,穿过戒备森严的大门,沿着林荫道驶向主体医疗大楼。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没有标识的深蓝色中山装,这是安全屋提供的,意在淡化他“县医院医生”的身份,更像一个被临时借调的“技术顾问”。他的医师执业证等物品都留在了县里,此刻他身上除了赵明特批的一张临时通行证和极少量个人物品,别无他物。

车子在一栋挂着“重症监护中心”牌子的楼前停下。早已等候在此的一位穿着军装(没有领章)、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迎了上来。

“是陆九思医生吧?我是重症医学科的谭新民,负责周晓武同志的主要治疗协调。”谭医生伸出手,语气平和但眼神锐利,快速打量了陆九思一眼,“赵明同志已经跟我们打过招呼。欢迎你加入我们的专家组……旁听。”

他强调了一下“旁听”二字,明确了陆九思的权限和定位。

“谭主任您好,给您添麻烦了。”陆九思客气地握手。

“谈不上麻烦。周晓武同志的情况非常特殊,多一份专业视角总是好的。”谭医生边说边领着陆九思走进大楼,“不过,有些情况需要先跟你说明。第一,专家组内部有严格的纪律和讨论流程,你的意见可以通过我转达,或者在特定讨论环节发言,但不能擅自对治疗方案提出异议或干预。第二,病房是最高级别的监护区域,进出有严格限制和检查,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指定的讨论室、休息区,以及经批准的、有专人陪同的病房外观察。第三,关于周晓武同志的所有病情信息,包括你的任何观察和想法,都属于机密,严禁外泄。明白吗?”

“明白,我会严格遵守。”陆九思点头。这些限制在意料之中。

他们乘坐专用电梯来到四楼。走廊宽敞明亮,地面光洁,空气里弥漫着比县医院更加精密的消毒和仪器混合气味。这里异常安静,只有偶尔从某些房间传出的、极其轻微的设备运行声。执勤的战士(这次穿着正式军装)目不斜视地站在关键位置。

谭医生将陆九思带到一间挂着“专家组讨论室”牌子的房间。房间不大,但设备齐全,有投影仪、白板、电话,以及一圈舒适的座椅。此刻里面空无一人。

“专家组每天上午九点、下午三点各进行一次集中讨论。其他时间各位专家会在各自岗位或病房。你今天可以先熟悉一下环境,看看我们已有的资料。”谭医生指了指靠墙的一排文件柜,“那里有周晓武同志从入院到现在的所有检查报告、影像资料、病程记录和专家组讨论纪要的副本。你可以查阅,但不能带走或复制。另外,”他走到桌边,拿起一部红色的内部电话,“这部电话可以直接联系到我。有任何需要或紧急情况,用它。”

交代完毕,谭医生看了看表:“我还有事,你先自己看看。记住,不要离开这一层。午餐会有人送到这里。”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

讨论室里只剩下陆九思一人。他走到文件柜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标有“周晓武”标签的抽屉。

里面是厚厚几大摞装订整齐的文件,按照日期和类别分门别类。从省院急诊科的接诊记录、初步检查,到转入icu后的每一次生命体征记录、医嘱单、各种化验报告、影像片子(附有报告)、多学科会诊记录、专家讨论纪要……事无巨细,记录之详尽、规范,远超县医院水平。

陆九思如饥似渴地扑了上去。他首先快速翻阅了最近的记录。情况正如赵明所说,极度危重。呼吸机依赖,大剂量血管活性药物维持血压,持续的肾脏替代治疗,颅内压监测显示压力依然在危险的高位波动,脑电图呈现严重的弥漫性慢波,仅夹杂着极其稀少、微弱的快波片段——这就是所谓的“微意识状态”迹象,脆弱得如同风中之烛。

最新的专家讨论纪要显示,治疗重点已经从早期的抗休克、抗感染、维持基本生命体征,转向了更积极的神经保护、促进意识恢复和对抗持续毒素效应。他们尝试了包括高压氧舱(有限次)、新型神经营养药物、甚至实验性的免疫调节疗法在内的多种手段,但效果均不显着,或者说,改善微乎其微,无法扭转整体恶化的趋势。

关于毒素,省院毒理和病理专家已经进行了更深入的分析,确认了神经酶抑制剂和血管内皮毒素的存在,并且发现了一些难以确定来源的、类似催化剂或增效剂的微量成分。他们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定制化”的、旨在造成多重不可逆损伤的复合毒剂,其解毒和对抗异常困难。纪要中甚至出现了“生物战剂”或“特种用途毒剂”这样的敏感词汇讨论,但很快被更中性的“不明复合毒素”所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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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思一页页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省院的治疗已经代表了国内顶尖水平,但面对这种超出常规认知的袭击,依然显得力不从心。许多尝试更像是基于理论的“尽人事”,缺乏明确靶点和有效手段。

他放下最新纪要,开始回溯更早的记录,特别是周晓武刚转入省院时的基线数据和初期反应。他想找到被县医院可能遗漏或篡改的蛛丝马迹,也想看看省院专家最初是如何解读那些异常指标的。

时间在专注的阅读中飞快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讨论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年轻的护士推着餐车进来,放下两份简单的病号餐(显然考虑了陆九思的份),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陆九思这才感到饥肠辘辘,他快速吃完,继续埋首于文件之中。

下午三点,专家组讨论准时开始。陆九思作为“旁听”,坐在会议桌最末的位置。陆续进来的专家有七八位,年龄都在四五十岁往上,神情严肃,彼此间简单点头致意,没有寒暄。谭主任主持。

讨论围绕着最新的检查结果展开:脑脊液生化提示神经元损伤标志物再次升高;某新型神经营养药物应用后,颅内压出现短暂、轻微下降,但随后反弹;血液毒素代谢产物检测显示,某种关键抑制成分的浓度下降并不明显……

专家们各抒己见,但基调是沉重的。共识是:现有手段对核心的神经和血管毒素损伤效果有限,病情仍在不可逆的轨道上下滑。有人提出是否可以尝试更大胆的、甚至带有实验性质的综合方案,但立刻被更保守的意见所反对,理由是风险过高,且缺乏足够依据。

陆九思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将专家的分析与自己之前的推演和刚刚查阅的资料相互印证。他发现,省院专家的思路更系统、更前沿,但在对毒素复合作用、以及各系统衰竭之间恶性循环的理解深度上,与他的“系统对抗”模型有不谋而合之处,甚至在某些细节上互为补充。

当讨论再次陷入僵局,谭主任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陆九思时,陆九思知道,自己或许应该尝试发声了。

“谭主任,各位专家,”陆九思举起手,声音平稳但清晰,“我是陆九思,原周晓武同志在县医院的主治医生。听了各位的分析,受益匪浅。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请教各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一个县级医院的年轻医生,在这种级别的专家会上发言?

“请讲。”谭主任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

“各位专家已经明确指出,毒素的核心危害在于神经和血管系统的双重、持续打击,并形成了心-脑-肾等多器官的恶性循环。目前的治疗,重点在‘支持’和‘保护’,试图为自身修复赢得时间。但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更主动一些,尝试去‘打断’或‘干扰’这个恶性循环中的某些关键环节。”陆九思语速适中,尽量让自己的表述显得专业而不冒进。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简单勾勒出心脏、大脑、血管、肾脏的示意图。“比如,针对血管内皮毒素导致的全身性微血管渗漏和炎症风暴,除了目前的抗炎和凝血支持,是否可以考虑,在严密监测下,尝试极短程、极小剂量的、具有强力抗渗出和稳定内皮作用的激素冲击?目的不是抗炎,而是迅速‘封堵’渗漏最严重的血管段,为其他治疗创造相对稳定的内环境窗口?”

一位头发花白的心血管专家皱起了眉:“激素冲击风险极大,可能诱发感染、消化道出血、甚至精神症状,在患者如此脆弱的情况下……”

“所以需要极其精准的把握,并且只作为非常规的、短时间的‘桥接’手段。”陆九思解释道,“时间可能只有12到24小时,目标是换来血压和凝血功能的短暂稳定,为神经保护药物或脱水剂更有效地进入靶器官创造条件。我们可以提前准备好所有应对副作用的预案。”

他又指向大脑示意图:“再比如,针对神经毒素导致的顽固性颅内高压和脑代谢抑制。除了降颅压和神经营养,我们是否可以尝试,利用周晓武同志目前可能存在的‘微意识’状态,进行更加精细和多样的感觉刺激?不仅仅是声音,包括特定频率的振动、经皮的电刺激(极微弱)、甚至尝试引入他熟悉的气味(比如部队营房的味道、母亲做饭的味道)?目的是‘唤醒’或‘强化’那些残存的、尚能工作的神经网络,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信号,也可能有助于打破大脑皮层的深度抑制,对抗毒素的效应。”

这个想法涉及神经康复和意识障碍促醒的前沿领域,几位神经科专家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还有,”陆九思最后说道,语气更加慎重,“关于毒素本身的清除。血液净化对中大分子毒素和代谢产物有效,但对于可能已经与组织(尤其是神经和血管内皮)紧密结合的毒素成分,效果有限。我注意到,专家们提到了可能存在‘催化剂或增效剂’。我在想,这些微量成分,是否可能像‘钥匙’一样,持续‘打开’或‘放大’主要毒素的毒性?如果是这样,我们的清除目标,是否也应该包括寻找和拮抗这些‘钥匙’?这可能需要更精细的毒理分析和分子层面的干预思路。”

他的发言不长,但提出的几个点都切中了当前治疗的难点和盲区,既有基于现有手段的激进应用设想,也有对毒素作用机制更深层次的追问。

讨论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专家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谭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看着白板上陆九思画的简图,缓缓开口:“陆医生的想法……很有启发性,也很大胆。有些思路,与我们内部的某些讨论方向不谋而合,但也有些超出了目前的常规实践和安全边界。”他看向几位相关领域的专家,“王教授,李主任,你们怎么看?”

被点名的专家开始发表意见,有的赞同进行有限度的尝试,有的强调风险控制,有的则对县级医院医生的“奇思妙想”持保留态度。讨论变得更加热烈,但也更加技术化。

陆九思安静地坐回位置,不再插话。他知道,自己的角色是抛砖引玉,是提供一个来自基层、不受太多成规束缚的视角。最终决策,必须由这些经验更丰富、资源更强大的省院专家做出。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这枚投入省城医疗漩涡的小石子,已经激起了些许波澜。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终,谭主任总结,决定采纳陆九思关于“精细化感觉刺激促醒”的建议,立即制定详细方案并试行;对于激素冲击和针对“催化剂”的清除思路,则要求相关科室进一步评估风险和可行性,下次会议再议。

散会后,谭主任走到陆九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陆,不错。思路活跃,敢于想问题。不过,在这里,每一步都要走稳。先去休息吧,明天继续。”

陆九思走出讨论室,感到一阵疲惫,但精神却有些亢奋。他终于不再是隔岸观火,而是真正踏入了救治周晓武的核心旋涡。

走廊里灯光柔和,执勤的战士依旧身姿挺拔。远处病房的方向,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年轻生命微弱而顽强的搏动。

旋涡已踏入,深浅未知。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这片更广阔、也更凶险的水域中,找到前行的方向。为了那缕微弱的意识之光,也为了穿透这重重迷雾笼罩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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