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并未驶入省城繁华的街区，而是在距离市区尚有十几公里的一处岔路口拐下主路，沿着一条不显眼的柏油小路，深入一片植被茂密、地形略有起伏的区域。路旁偶尔能看到褪色的、写着“军事管理区”或“严禁入内”字样的牌子，但并无明显哨卡。车行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不起眼的院落，灰白色的围墙，黑色的大铁门紧闭，门口没有悬挂任何单位名称的牌子。
吉普车在门前停下，司机按了按喇叭，三短一长。铁门上打开一个小窗，里面的人似乎确认了一下，随即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吉普车驶入，大门在身后迅速合拢。
院内比想象中开阔，几栋外表朴素的苏式风格红砖小楼错落分布，树木高大，草坪修剪整齐，环境幽静，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肃穆感。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松柏和泥土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特殊单位的紧绷氛围。
车子在其中一栋小楼前停下。赵明赵干部已经等在楼前的台阶上。他依旧穿着便装，但身姿笔挺，眼神锐利，看到张院长和陆九思下车，迎了上来，没有寒暄，只是简短有力地说了两个字：“辛苦了。”
他引着两人走进小楼。楼内走廊宽阔，光线明亮，地面光可鉴人，但异常安静，几乎听不到人声。他们上了二楼，走进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墙壁似乎经过特殊处理、隔音极好的房间。房间中央是一张普通的会议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暖水瓶和几个搪瓷杯。此外，别无他物。
“坐。”赵明示意，亲自给两人倒了水。
陆九思打量着这个绝对称得上“安全屋”的地方，心中凛然。这里的保密级别，远超县医院乃至县里的任何场所。
“陆医生，张院长，”赵明在他们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说了。首先，周晓武同志目前仍在省军区总医院icu，情况……极度危重，但生命体征暂时维持住了。省院组织了最强的专家团队，包括从首都请来的毒理和神经学科权威，正在全力救治。你们之前的判断，尤其是关于复合毒素持续作用的推测，得到了专家的高度重视，目前治疗正在根据这个方向进行调整。但效果……还需要时间观察。”
陆九思的心提了起来，又因为得到重视而稍感宽慰。“专家们对毒素机制有更具体的判断了吗？”
“初步共识是，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可能针对特定人群或经过特殊‘调制’的混合毒剂，兼具神经毒性和血管毒性，并且可能含有某种延缓发作或持续释放的成分。来源……非常可疑，非一般渠道所能获得。”赵明的语气凝重，“这也坐实了我们之前的判断——这不是意外，而是一次有预谋的、性质极其恶劣的袭击。袭击者的目的，很可能是灭口，并且伪装成意外。”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其次，”赵明话锋一转，看向陆九思，“关于你个人的问题。县里那份所谓的处分决定，我们已经通过渠道正式驳回，并提出了严正交涉。理由是程序严重违规，事实依据不足，且在上级技术鉴定结论未出之前擅自定性，干扰了正常调查。目前，你的组织关系暂时由我们这边代管，停职状态暂时冻结。但你要清楚，这只是一个暂时的缓冲。对方不会轻易罢手，在省城，他们的触角同样很深。”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陆医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暂时留在这里，相对安全，但行动受限，只能通过我们了解有限的情况。第二，以‘配合周晓武同志后续治疗方案论证’的名义，进入省军区总医院，参与专家组的旁听和讨论。这个选择能让你接触到最前沿的救治信息，甚至可能发挥你的专长，但风险也极高——医院里人员复杂，对方很可能已经知道你的到来，并且会想方设法监控甚至针对你。”
没有犹豫，陆九思立刻回答：“我选第二个。我是周晓武的主治医生，最了解他的病情发展，留在后方我无法安心。只要能对救治有帮助，任何风险我都愿意承担。”
张院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陆九思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赵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我会安排。但有几条纪律你必须严格遵守：第一，你的身份仅限于医学顾问，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或干预行政、调查等其他事务；第二，所有与外界的接触，必须通过我们指定的渠道；第三，在医院内，不要单独行动，不要接触未经核实身份的人员；第四，你的所有观察和判断，只能向指定的专家组负责人和我汇报，不得扩散。”
“我明白。”陆九思郑重应下。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赵明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周晓武同志的记忆恢复，可能成为整个案件的突破口。根据省院神经科专家的最新评估，在使用了某些新型促醒和神经保护药物后，他的脑电活动出现了一些积极的、但极其不稳定的变化。专家认为，他可能处于一种‘微意识状态’，对外界刺激有微弱反应，但无法形成连贯表达。我们需要你的专业知识，帮助判断哪些刺激可能更有效，如何解读他的反应，以及……如何保护他，防止有人再次对他不利。”
陆九思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微意识状态！这是深度昏迷和清醒之间的灰色地带，是意识可能回归的信号，但也极其脆弱和危险！难怪赵明如此重视，不惜动用如此高级别的保密措施。
“我会尽我所能。”陆九思感到肩上的责任重如千钧。
“好。”赵明站起身，“今天你们先在这里休息。明天一早，我会派人送陆医生去医院。张院长，您的行程……”
张院长摆摆手：“我就在省城待两天，有些老关系要走走，看看能不能再打听点情况。另外，医院那边……”他看向赵明。
“医院那边，我们已经通过正式渠道打了招呼，你这次是‘因公出差配合上级调查’，暂时不会有人动你。但时间长了不好说，你自己也小心。”赵明说道。
安排妥当，赵明让人带张院长和陆九思去楼后的招待所房间休息。房间同样简洁，但干净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
陆九思洗了把脸，站在窗前。窗外是寂静的院落和高大的树木，远处是省城方向依稀可见的灯火轮廓。
从县医院的隔离仓库，到省军区这个神秘的安全屋，再到即将踏入的、更加复杂凶险的省军区总医院……短短一天，他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风，已经从县城吹到了省城。而风暴的中心，似乎正随着周晓武那微弱而挣扎的意识，悄然转移。
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不仅仅是一个更高级别的医疗战场，更是一个各方势力交织、暗流汹涌的旋涡。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份已经无用的县里处分决定（他撕碎后又下意识地收了起来），又想起了苏晚晴，想起了那支不知下落的录音笔。
省城的风，已经起了。而他，必须在这风中，找到自己的方向，站稳自己的脚跟。
为了周晓武，也为了他自己必须追寻的答案。
夜色渐深，省城的灯火在远处勾勒出繁华与喧嚣的轮廓，与这片静谧而紧张的安全区形成鲜明对比。
陆九思躺下，却毫无睡意。大脑里反复回响着赵明的话，周晓武的病情，以及未知的明天。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省城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而他，已经身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