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通往省城那条唯一的主干道上飞驰,扬起一路烟尘。车窗外的景色从县郊的农田、零散的村落,逐渐过渡到地势开始起伏的山丘和更茂密的树林。距离省城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路程。
车厢内,张院长和陆九思并排坐在后排。张院长似乎终于从那场惊心动魄的“抢人”和长途颠簸的疲惫中缓过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眉头依然紧锁,仿佛在思考着极其沉重的事情。
“小陆,”张院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你心里,是不是有很多疑问?关于周晓武,关于医院里发生的这些事,关于……我?”
陆九思转过头,看着老院长布满皱纹和倦意的侧脸。疑问?当然有。从周晓武入院开始,到后续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变故,再到张院长看似摇摆、时而维护、时而沉默的态度,最后到今天这破釜沉舟般的“强行带离”,每一步都充满了谜团。但他知道,有些问题,张院长不说,他不能主动去探问。
“院长,我相信您有自己的考量和难处。”陆九思斟酌着词句,“您能在今天那种情况下站出来,我已经非常感激。”
张院长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感激?”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是……为了赎罪,也为了,不让有些东西彻底烂掉。”
赎罪?烂掉?
陆九思的心微微一紧。
“周晓武入院那天,”张院长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追忆和沉痛,“我就知道,这件事不简单。部队直接联系,要求最高级别保密和救治,伤情又那么罕见……我当时就有预感,这是个马蜂窝。但我没想到,会捅得这么大,这么深。”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鼓起勇气。
“孙主任和陈副院长他们,背后……确实有人。不仅仅是县里的关系。我后来才知道,周晓武受伤前,似乎在执行一项很特殊的任务,或者……无意中撞破了什么。对方能量很大,手段也很……没有底线。他们一开始只是想确保周晓武‘意外’死亡,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过去。但你的出现,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还让他开始恢复记忆……”
陆九思屏住了呼吸。
“所以,他们急了。”张院长的声音变得干涩,“从威胁信,到潜入投毒,再到动用行政力量对你进行打压、抹黑、罗织罪名……目的只有一个,彻底封死周晓武这个口子,并且把你这个‘多事’的医生也一起毁掉,以绝后患。”
“他们伪造了部分病历?”陆九思轻声问。
张院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完全是伪造。是‘修饰’,是‘遗漏’,是把关键的可能指向特定致伤机制或毒素的细节,模糊掉,或者替换成更‘常见’的解释。那份早期的凝血报告,就是其中之一。他们需要将伤情‘常规化’,将死因‘意外化’。”
“那您……”陆九思想问,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为什么之前表现得……
“我知道得很晚。”张院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一开始,我只是出于医生的责任和院长的职责,要求全力救治,并且配合部队和公安调查。但很快,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孙主任和陈副院长对这件事异常‘关心’,甚至开始越过我,直接插手病历管理和调查口径。省里、市里的一些电话和‘招呼’,也来得蹊跷。我暗中查过,也找人问过,慢慢摸到了一点边。但我没有确凿证据,而且……对方给我的压力也很大。警告,暗示,甚至……拿医院的发展、我自己的位置,还有……我家人的安全来说事。”
他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力感和痛苦。
陆九思默然。他能够想象,一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人,面对那种来自上层、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压力时,内心的挣扎和煎熬。
“我犹豫过,退缩过。”张院长坦诚得令人心痛,“我甚至想过,是不是该‘顺应大势’,把你交出去,让事情尽快平息。至少,能保住医院,保住更多人。那段时间,我对你的维护,显得那么软弱和矛盾……我既想保护你这个难得的人才,想坚持医生的良心,又害怕引火烧身,牵连更广。我像个懦夫一样,在夹缝里摇摆。”
陆九思想起了那些日子里,张院长时而支持、时而沉默的表现,原来背后是如此的艰难。
“直到那份省厅的物证分析报告出来,直到省厅技术鉴定专家下来,直到赵明同志那边明确表态,甚至……直到今天,他们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要在我的医院里,用那种方式把你彻底毁掉!”张院长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我不能再忍了!我当了一辈子医生,管了一辈子医院,图什么?不就是图个治病救人,图个对得起这身白大褂吗?!如果连最基本的黑白是非、医生的尊严都可以随意践踏,那我这个院长当得还有什么意思?!这医院,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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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陆九思,眼圈竟然有些发红:“小陆,我老了,也许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闯劲了。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好医生被这样毁掉,看着真相被这样掩埋!我今天带你走,不是冲动。我是想明白了,有些路,哪怕再难,也得有人去走。有些事,哪怕再险,也得有人去做!我们医生治的是人的病,但有时候,也得治治这世道的‘病’!”
吉普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了一下,将张院长激动的尾音震散在车厢里。
陆九思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神情激动又带着决绝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敬意。他曾经以为张院长是权衡利弊的官僚,是左右摇摆的妥协者。但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个被现实和压力反复捶打、却终究没有丢失内心那点良知和血性的、复杂而真实的人。
“院长,”陆九思郑重地说道,“谢谢您。也请您相信,无论前路如何,我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尽我所能,救治病人,理清真相。这与您的愿望,是一致的。”
殊途,或许曾因现实而曲折、犹疑,但最终,在对生命和真相的敬畏面前,归于同途。
张院长重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陆九思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吉普车继续向前。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山雨欲来。
“我们这是直接去省院吗?”陆九思问。
“不。”张院长摇头,神色重新变得严肃,“先去省军区的一个联络点。赵明同志在那里等我们。周晓武现在的情况,还有整个案件的进展,以及……我们接下来的安排,都需要当面沟通,并且绝对保密。省城的水,比县里深得多,也浑得多。我们每一步,都必须格外小心。”
陆九思点了点头。他知道,离开县城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或许刚刚开始。
他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越来越陌生的风景,心中那份因为脱离樊笼而升起的短暂轻松,迅速被对未知前路的凝重所取代。
但他不再感到孤单。身边有张院长的支持,前方有赵干部的接应,省城有周晓武这个未解之谜,也有苏晚晴可能传递出去的、那支笔里未知的录音。
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柳暗花明,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个在icu里生死未卜的年轻战士,也为了自己心中那份不容玷污的、属于医者的白色信仰。
车轮滚滚,载着决心与谜团,驶向省城那更加复杂、也更加广阔的博弈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