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月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正在给二狗赔笑脸的魏老头,心里刚升起一丝明悟,远处的天空突然传来几声尖锐的嘶鸣。
三匹脚踏黑云的黑鳞马撕裂晨雾,裹挟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重重砸在悔过村那刚刚夯实的黄土路面上。
马蹄扬起尘土,溅了路边几个正在玩泥巴的孩童一脸。
马背上坐着三个身穿玄色法袍的修士,领口绣着一座缭绕着黑气的山峰。
玄天宗。
掌控方圆千里内,的最大宗门势力,在乾元界与青山宗相当。
领头的修士是中年人,手里提着根布满倒刺的黑金长鞭。
他勒住缰绳,黑鳞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蹄子在空中乱蹬。
“吁——”
中年修士环视了一圈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村落,脑子里那段被林羽修改过的记忆自动补全了逻辑。
这是玄天宗领地边缘的一个荒村,一直没怎么管,今天正好路过,得收点利息。
“村长呢?死哪去了?”
中年修士一鞭子抽在路边的老槐树上,树皮炸裂,木屑横飞。
正在地里挥锄头的赵老汉身子一抖。
他那具苍老的躯壳本能地感到了恐惧,扔下锄头,迈着罗圈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仙师……仙师大驾光临,小老儿有失远迎……”
赵老汉弯着腰,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露出那种只有底层凡人才有的卑微笑容。
但他识海深处的那个“赵无极”,此刻正看着面前这个只有筑基初期的蝼蚁,气得神魂都在颤抖。
区区筑基!
放在以前,这种货色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甚至只要他释放一丝威压,就能让这中年修士跪在地上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可现在,他的身体却在发抖,在讨好。
“少废话。”
中年修士一脚踹开赵老汉家那扇破败的篱笆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赵老汉刚准备吃的早饭。
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半个掺了沙子的黑面窝头,还有一碟不知放了多久的咸菜疙瘩。
中年修士瞥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嫌恶。
“啪!”
他一脚踢在石桌腿上。
桌子翻了。
稀粥泼在地上,黑面窝头滚进了泥里,沾满鸡屎。
“吃这种猪食,也不怕脏了老子的眼。”
中年修士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唯一的板凳上,手里把玩着鞭子,指了指门外那群战战兢兢的村民。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从今天起,这悔过村的规矩改了。”
中年修士竖起三根手指。
“村里一半的地,必须改种灵田,种‘紫血米’。”
“每年上缴三万斤。”
轰。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粪坑,激起千层浪。
围在门口的村民们一片哗然。
紫血米极耗地力,种一季就要休耕三年,而且产量极低。
一半的地种灵田,剩下的地根本养不活这几千口人。
更别说三万斤这个天文数字,就算是把全村人的骨头榨干了也凑不齐。
“仙师……这……这使不得啊!”
赵老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中年修士满是泥泞的靴子。
“咱们这地薄,种不出紫血米啊!要是交三万斤,全村老小都得饿死……”
“饿死?”
中年修士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这个像条老狗一样的村长。
“你们饿死,关老子屁事?”
“那是你们不够努力。”
说完。
中年修士抬起脚。
厚重的靴底狠狠踩在赵老汉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
用力一碾。
“啊——”
赵老汉发出一声惨叫,半边脸颊被踩进了烂泥里,嘴里吃了一嘴的土腥味。
识海里。
赵无极疯了。
他看着那只踩在自己脸上的靴子,看着靴底沾着的一块不知是谁吐的浓痰。
那是他的脸!
那是元婴老祖的脸!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本座要将他抽魂炼魄!要将他碎尸万段!”
赵无极的神魂在咆哮,在撞击着那层金色的封印。
但现实中。
赵老汉只是趴在地上,浑身抽搐,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远处。
苏青月的手指扣进了窗框,指甲崩断了一角。
“前辈……”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板凳上喝水的林羽。
“这太过了。”
“他们虽然有罪,但这种羞辱……”
“羞辱?”
林羽放下缺口的瓷碗,指腹摩挲着碗沿粗糙的纹路。
“以前青云宗收税的时候,也是这么踩着凡人的脸。”
“那时候,赵无极坐在高台上,喝着灵茶,看着这一幕,他觉得这是羞辱吗?”
苏青月语塞。
“他只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林羽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窗纸看着那个被踩在泥里的赵老汉。
“不疼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疼。”
“看着吧。”
“只要不死,这口气就得让他们咽下去。”
院子里。
中年修士似乎觉得踩得不过瘾,又往赵老汉身上啐了一口。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一个正缩在墙角、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的青年身上。
二狗。
也就是曾经的魏凯。
“你。”
中年修士鞭梢一指。
“出来。”
二狗浑身一僵,双腿打着摆子,一步步挪了出来。
“仙……仙师……”
“我看你这眼神,很不服气啊。”
中年修士冷笑一声。
其实二狗刚才只是因为恐惧多看了那鞭子一眼。
但在强者眼里,弱者的任何举动都可以被解读为挑衅。
尤其是当强者想要立威的时候。
“我没有……我不敢……”
二狗吓得直接跪下了,头磕得砰砰响。
“啪!”
鞭子落下。
带着倒刺的鞭梢狠狠抽在二狗的背上,瞬间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皮肉外翻。
“啊——!!!”
二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地上打起了滚。
“不敢?”
中年修士手腕一抖,又是几鞭子抽下去。
每一鞭都避开了要害,却专门挑那些神经最敏感的地方打。
啪!啪!啪!
血花四溅。
二狗痛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在泥地上乱抓,指甲全翻了过来。
他体内的魏凯,那个曾经最喜欢用鞭子抽打杂役弟子的恶少。
此刻正清晰地感受着每一寸皮肉被撕裂的痛苦。
那种火辣辣的疼,顺着神经钻进骨髓,再钻进灵魂深处。
以前他听着别人的惨叫,觉得那是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现在轮到自己叫了。
真难听。
真疼。
“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二狗的声音嘶哑,像是破风箱。
他像条虫子一样蠕动着,想要爬到中年修士脚边去舔他的鞋。
只要能不打,让他吃屎都行。
这就是魏凯现在的想法。
什么尊严,什么面子,在这一鞭子接一鞭子的剧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中年修士打累了。
他收起鞭子,在二狗身上擦了擦血迹。
“记住了。”
他环视着那群噤若寒蝉的村民。
“这就是新的规矩。”
“谁要是敢偷懒,或者交不够数,这就是下场。”
说完。
三个玄天宗修士翻身上马,在一片尘土飞扬中扬长而去。
只留下满院子的狼藉,和那个躺在血泊里抽搐的二狗。
没人敢去扶。
也没人敢说话。
村民们低着头,各自散去。
他们得去开荒。
得去种那该死的紫血米。
不然明年这个时候,那鞭子就会抽在自己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
悔过村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忙碌中。
天还没亮,村民们就扛着锄头下地。
那些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长老们,现在不得不弯下腰,在坚硬的荒地上刨食。
手掌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
血水混着汗水,渗进锄把里,变成了暗红色。
魏老头年纪大了,身子骨弱。
他挥不动锄头,只能用手去拔地里的杂草。
草叶锋利,割得满手都是口子。
但他不敢停。
因为二狗就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像个监工一样盯着他。
“快点!老东西!”
二狗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动就疼,但这不妨碍他把这种痛苦转嫁给比他更弱的人。
“要是今天这片草拔不完,晚饭别想吃!”
魏老头哆嗦了一下,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他体内的魏无忌看着这一幕,已经麻木了。
愤怒?
那是奢侈品。
现在他只想着怎么能在天黑前拔完这片草,好换半个馊掉的窝头。
然而。
厄运专找苦命人。
第五天傍晚。
一群穿着黑衣的玄天宗外门弟子冲进了村子。
他们不是来收税的。
是来打秋风的。
这帮人像是蝗虫一样,挨家挨户地搜刮。
连只下蛋的老母鸡都不放过。
他们冲进了魏老头那间破茅屋。
魏老头正捧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他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半袋糙米。
那是他准备留着过冬的救命粮。
“拿来吧你!”
一个满脸麻子的弟子一把抢过陶罐。
“还敢藏私?”
麻子一脚踹在魏老头肚子上。
魏老头本来就虚弱,这一脚直接把他踹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魏老头顺着墙根滑落,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陶罐摔碎了。
糙米撒了一地。
麻子看都没看一眼,还在那堆米上踩了两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真穷,晦气。”
林羽站在远处的山坡上。
她手指微动。
一道极其细微的青光穿过夜色,钻进了魏老头体内。
护住了心脉。
吊住了一口气。
但也仅此而已。
断了的肋骨还在疼,内脏还在出血。
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会一直伴随着他,直到他醒来。
“死不了。”
林羽收回手,语气平淡。
“让他疼着。”
这一夜。
悔过村没几个人能睡着。
恐惧像是一层厚厚的阴云,压在每个人心头。
原本还算和睦的邻里关系,在生存的压力下迅速崩塌。
有人开始在半夜偷邻居家的菜。
有人为了抢一块发霉的红薯大打出手。
曾经讲究“仙风道骨”的修士们,现在为了活下去,比野狗还要凶残。
深夜。
赵老汉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家。
屋里黑漆漆的。
米缸早就空了,连只老鼠都不愿意光顾。
炕上。
那个叫二蛋的“孙子”正缩在破被子里,饿得直哼哼。
“爷……饿……”
二蛋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这声音不大。
却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赵老汉的心窝子。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水很凉。
激得胃里一阵抽搐。
赵老汉靠着水缸滑坐在地上。
他摸了摸口袋。
空空如也。
连最后一点烟叶都在白天干活时掉了。
绝望。
一种从未有过的、深不见底的绝望淹没了他。
以前他是宗主,想要什么有什么。
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有人想办法给他摘下来。
可现在。
他连让孙子吃顿饱饭都做不到。
“啊——”
赵老汉张大嘴巴,对着漆黑的屋顶,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吼。
眼泪顺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流下来。
混着脸上的泥垢,在下巴上汇聚成浑浊的水滴。
识海深处。
那个一直咆哮、一直愤怒的赵无极。
那个一直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的元婴老祖。
在这一刻。
突然安静了。
他看着外界那个为了半个窝头而痛哭流涕的肉身。
看着那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
一种名为“无力”的情绪,第一次击穿了他那高傲的神魂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