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月的手指刚触碰到那只白皙的手掌,周围的景色便如流光般破碎、拉扯。
风声呼啸。
再脚踏实地时,鼻尖萦绕的血腥味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粗砺的尘土气息。
这是一片荒原。
方圆千里,寸草不生,只有龟裂的黄土地和几块被风化得奇形怪状的岩石。
苏青月双腿发软,还没从刚才那种跨越空间的眩晕感中缓过劲来,就看见林羽松开了手,独自走向前方的一处高坡。
林羽站在坡顶,衣袖迎风鼓荡。
她对着这片死寂的大地,再次挥动了那只刚才吞噬了整个宗门的右手。
“起。”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苏青月惊骇地捂住嘴。
只见那坚硬板结的黄土地面,竟像是有生命一般开始蠕动、隆起。
泥土翻滚,岩石重组。
一座座青砖绿瓦的房屋拔地而起,错落有致地排列在荒原之上。篱笆院墙自动围拢,院内的水井自行挖掘出甘甜的地下水。
一条清澈的溪流凭空在干裂的河床中涌现,蜿蜒穿过村庄。
原本荒芜的土地变得肥沃松软,田垄整齐划一,甚至连村口那棵巨大的歪脖子老槐树,也从虚无中生长出来,繁茂的枝叶瞬间遮蔽了烈日。
鸡鸣犬吠之声,突兀地打破了荒原的寂静。
不过短短十几息。
一座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凡人村落,就这么凭空诞生在苏青月眼前。
苏青月看着那个站在坡顶的青色背影,心中的修仙常识被彻底碾碎。
林羽没有回头。
她再次抖动衣袖。
“落。”
无数道流光从她袖口飞出,密密麻麻,如同夏夜的萤火虫,精准地坠入下方那一座座刚刚建好的屋舍之中。
有人落在硬板床上,有人落在灶台旁,有人落在田埂间。
数千名青云宗修士,此刻就像是被随意播撒的种子,填满了这座空荡荡的村庄。
林羽五指张开,掌心金光流转。
这金光并非攻击手段,而是纯粹的神魂之力。
她对着下方的村庄虚按一记。
金光化作漫天细雨,无声无息地渗入每一个昏迷者的眉心。
“封灵,锁魂,改忆。”
林羽低语。
随着这六个字吐出,那些修士体内原本磅礴的灵力被强行压缩进丹田深处,加上了一道死锁。
他们的记忆被切割、重组。
关于修仙、关于宗门、关于杀戮的一切,被封印在识海的最底层。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崭新的、属于凡人的记忆。
这里是“悔过村”。
他们是这里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
做完这一切,林羽身形微晃,原本红润的脸颊泛起一丝苍白。
同时修改数千人的记忆,还要构建一个逻辑自洽的全新社会关系网,这种消耗即便是妖帝也有些吃不消。
苏青月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快步上前。
“前辈……”
“无妨。”
林羽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
她看着下方那个沉睡中的村庄。
“这只是个开始。”
林羽转过身,指尖在自己和苏青月身上轻轻一点。
青光闪过。
林羽那身流光溢彩的道袍变成了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碎花衣裳,原本披散的长发被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绝美的容颜变得普通了许多,只是一双眸子依旧清亮。
苏青月身上的伤痕被掩盖,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农家女装束。
“从现在起,我是林大娘,你是我妹妹林二娘。”
林羽带着苏青月走进村尾一间不起眼的茅草屋。
“这口锅已经架起来了。”
林羽坐在缺了一条腿的板凳上,倒了两碗水。
“我要看看,这把火烧下去,锅里的东西是会煮成一锅好饭,还是炸成一团浆糊。”
苏青月捧着缺口的瓷碗,看着窗外那些沉睡的“村民”。
她知道那些人是谁。
那是曾经高高在上的宗主,是不可一世的长老,是欺男霸女的恶少。
现在,他们成了猪圈里的猪,田里的牛。
“他们……真的能变好吗?”
苏青月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把狼变成羊,狼就会吃草了吗?
林羽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
“喔——喔——喔——”
村口那只也是凭空变出来的大公鸡,扯着嗓子叫醒了清晨。
悔过村,醒了。
村东头,一间最大的瓦房里。
曾经的青云宗宗主,元婴期大能赵无极,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腰酸背痛。
像是被人拆了骨头重新装了一遍。
“这老腰……”
赵无极嘟囔着,熟练地从床头摸过一杆旱烟袋,塞进嘴里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咳嗽了两声。
他现在的身份是“赵老汉”,悔过村的村长,也是村里的种粮大户。
赵老汉翻身下床,穿上那双沾满泥巴的布鞋,扛起门后的锄头就往外走。
地里的庄稼该除草了。
然而。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赵无极识海深处,那个被层层金光锁住的“真我”,正在疯狂咆哮。
“我是赵无极!我是元婴老祖!”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为什么拿着锄头?!”
“放开我!我要杀光你们!”
那个“真我”拼命撞击着封印,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像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观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对着隔壁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露出讨好的笑。
“二蛋,起这么早啊?”
赵老汉笑得一脸褶子,还伸手摸了摸二蛋的头。
识海里的赵无极快疯了。
那是凡人!那是蝼蚁!
本座的手是用来握剑杀人的,不是用来摸这种脏兮兮的脑袋的!
这种认知与行为的极致割裂,让赵无极的神魂遭受着比凌迟还要痛苦的折磨。
隔壁院子。
曾经的六长老魏无忌,现在是村里的孤寡老人“魏老头”。
他正颤颤巍巍地端着个破碗,蹲在墙根底下喝稀粥。
粥很稀,只有几粒米,还掺着沙子。
魏老头喝得很香,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碗底。
识海里的魏无忌在尖叫。
“这是猪食!我不吃!我要吃灵丹!我要喝琼浆!”
但他控制不了那条舌头。
那种屈辱感,让他恨不得当场自爆。
就在这时。
一扇房门被踹开。
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恶少魏凯,现在叫“二狗”,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了出来。
他看见蹲在墙根的魏老头,上去就是一脚。
“老东西,别挡道!”
二狗骂骂咧咧地吐了口唾沫,提着裤子往茅房跑。
魏老头被踹翻在地,碗里的粥洒了一身。
但他没有生气,反而唯唯诺诺地爬起来,赔着笑脸。
“二狗起啦?锅里还有粥……”
识海深处。
魏无忌看着那个踹自己的“孙子”,灵魂都在颤抖。
那是他最疼爱的孙子!
竟然敢踹他?!
而且自己竟然还在赔笑?!
“逆子!逆孙!我要杀了你!”
魏无忌的真我在怒吼,在咆哮。
而魏凯体内的真我同样在崩溃。
他看着自己那双原本用来玩弄女人的手,现在正在提着裤腰带,还要去挑大粪。
“我是魏少!我是天之骄子!”
“为什么我会怕这个老不死的?!”
整个悔过村。
数千名修士。
数千个被囚禁的灵魂。
都在这一刻陷入了这种极度扭曲的分裂之中。
身体在演绎着最卑微的凡人生活。
灵魂在承受着最高傲的认知崩塌。
这就是林羽给他们准备的炼狱。
不需要刑具,不需要鞭打。
只需要让他们看着自己变成最瞧不起的那种人,做着最下贱的事,却无力反抗。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一万倍。
林羽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幕荒诞而真实的场景。
“你看。”
林羽指了指那个正在被二狗辱骂、却还在点头哈腰的魏老头。
“恶人自有恶人磨。”
苏青月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她终于明白了林羽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