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悔过村没下过一场透雨。
地里的紫血米苗稀稀拉拉,像是癞子头上的毛,半死不活地趴在干裂的土块上。
日头毒得能把人油晒出来。
曾经那些不可一世的修仙者,如今一个个黑得像炭,瘦得脱了形。
肋骨根根分明,顶着一层薄皮,随着呼吸起伏,仿佛随时会戳破那层皮肉钻出来。
村口的树皮都被啃光了。
连耗子都搬了家。
这里成了真正的死地。
只有那个叫“二狗”的魏凯,因为年轻,加上之前被林羽暗中治好了伤,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壮劳力。
他正光着膀子,背着一筐比他还重的石头,往山上爬。
那是玄天宗要修的新别院。
每走一步,汗水就顺着脊沟往下淌,冲开背上那一层厚厚的灰垢。
他体内的魏凯早就骂不动了。
累。
饿。
这两种最原始的感觉占据了全部的思维,把那些所谓的尊严和傲气挤得一丝不剩。
林羽戴着一顶破草帽,蹲在田埂上。
手里拿着个缺口的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井水。
她看着地里那些像蚂蚁一样蠕动的人影。
没有怜悯。
也没有快意。
就像是在看一窝被开水烫过的蚂蚁,观察它们在绝境中是会抱团求生,还是会互相撕咬。
“姐。”
苏青月挎着个篮子走过来,篮底盖着一块蓝布。
她现在的身份是林二娘。
虽然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劲儿还在。
苏青月在林羽身边坐下,借着身体的遮挡,掀开篮子一角。
几个干瘪的红薯。
这是她从口粮里省下来的。
“刚才路过李大爷家,他快不行了。”
苏青月低着头,手指抠着篮子的边缘。
“我把红薯留下了。”
林羽喝了口水。
水里有土腥味。
“随你。”
她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抹。
一滴晶莹的露珠悄无声息地滑落,渗进脚下的干土里。
原本枯黄的野草瞬间挺直了腰杆,泛起一丝绿意。
“你救不了所有人。”
林羽看着那株野草。
“这世道就是个大磨盘,不把人磨碎了,它是不会停的。”
苏青月咬着嘴唇。
“可这样……真的有用吗?”
她看着远处那个正被监工鞭打的魏老头。
“他们是在受罪,可这罪受得……除了让他们变得更像野兽,我看不到一点悔改的意思。”
林羽没说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就接着看。”
……
村西头。
一间漏风的茅屋里。
“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震得房顶的积灰簌簌落下。
炕上躺着个七八岁的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那是孙郎中的“孙子”,小虎。
孙郎中,也就是前青云宗丹堂长老。
此刻正跪在炕边,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草药汤,手抖得像筛糠。
“虎子……喝药……”
孙郎中把碗凑到孩子嘴边。
药汤顺着嘴角流下来,孩子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
这药是他去后山刨的草根,除了苦,没半点用。
“爷……疼……”
小虎迷迷糊糊地哼唧着,小手抓着孙郎中的衣角,指节发白。
孙郎中心里咯噔一下。
疼。
他也疼。
这具身体对这个便宜孙子的感情是真实的,那种血脉相连的焦急让他五内俱焚。
但他识海里的丹堂长老却在冷笑。
“死就死了,一个凡人崽子,值得你这么哭丧?”
“要是老夫修为还在,一颗回春丹就能让他活蹦乱跳。”
回春丹。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孙郎中混沌的脑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村中央那座最气派的大瓦房。
那是玄天宗驻村弟子的住处。
那里有丹药。
哪怕隔着二里地,他那个炼了一辈子丹的“真我”,也能闻到那股子劣质丹药的臭味。
那是以前他连看都不屑看一眼的垃圾。
现在却是救命的神药。
“去拿。”
识海里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孙郎中放下了药碗。
他看着炕上气息奄奄的小虎。
那张稚嫩的脸,和记忆里那个被他亲手炼成丹药的童男童女重叠在一起。
以前他不觉得那是人命。
那是材料。
可现在。
当这个“材料”变成了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夜深了。
月亮被乌云遮住,只漏出几丝惨白的光。
孙郎中像只老猫一样,贴着墙根溜出了门。
他没穿鞋,脚底板踩在碎石子上,生疼。
但他顾不上。
他一路摸到了大瓦房的后墙根。
这里有个狗洞。
他趴在地上,一点点往里钻。
肚子上的肉卡住了洞口,粗糙的砖石磨破了皮肉。
他咬着牙,硬是挤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玄天宗弟子正在打瞌睡,呼噜声震天响。
孙郎中屏住呼吸。
他闻到了。
就在左边那间屋子里。
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硫磺和朱砂的味道。
是最下品的“凝血散”,还有几颗“清心丸”。
虽然是垃圾,但足够给小虎退烧了。
识海里的丹堂长老兴奋起来。
“左边第三个柜子,暗格里。”
“那帮蠢货根本不懂怎么保存药性,简直是暴殄天物。”
孙郎中按照指引,轻手轻脚地摸进屋。
果然。
柜子里放着几个瓷瓶。
他颤抖着手,抓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没错。
清心丸。
他把瓷瓶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只要跑出去。
只要把药喂给虎子。
然而。
就在他钻出狗洞,半个身子还在外面的时候。
一只大脚从天而降。
“嘭!”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他的后腰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啊——!!!”
孙郎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里的瓷瓶飞了出去,滚落在草丛里。
“妈的,哪来的老耗子?”
那个在打瞌睡的玄天宗弟子,此刻正一脸狞笑地站在他身后。
手里提着根木棍。
“敢偷到老子头上?”
弟子弯下腰,一把揪住孙郎中的头发,把他从狗洞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不要……那是救命的……”
孙郎中顾不上腰上的剧痛,拼命伸手去够那个瓷瓶。
“救命?”
弟子一脚踢开瓷瓶。
然后举起木棍。
对着孙郎中的小腿骨。
狠狠砸下。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孙郎中的右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来。
痛。
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张大嘴巴,像条缺水的鱼一样抽搐。
“偷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弟子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
又是一棍子。
左腿也断了。
孙郎中瘫在地上,身下洇开一大片血迹。
他看着那个滚远的瓷瓶。
看着那个被弟子一脚踩碎的希望。
绝望。
比断腿还要痛的绝望。
“我的药……我的虎子……”
他把头埋进泥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识海里的丹堂长老沉默了。
他炼了一辈子丹,杀人无数,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可今天。
当他变成那个弱肉。
当他为了救人而被像条狗一样打断腿的时候。
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和愤怒,第一次冲破了那层高傲的壁垒。
原来。
被人踩在脚下。
是这种滋味。
……
第二天清晨。
孙郎中是被抬回来的。
扔在村口的空地上,像扔一袋垃圾。
两条腿肿得像萝卜,紫黑发亮。
村民们围了一圈,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怕惹祸上身。
林羽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她蹲下身,看了看孙郎中的腿。
粉碎性骨折。
这辈子别想站起来了。
“抬回去。”
林羽对着站在一旁的二狗吩咐道。
二狗缩了缩脖子,但在林羽那平静的注视下,还是硬着头皮叫上几个人,把孙郎中抬回了茅屋。
苏青月跟了进去。
她找来几块木板,帮孙郎中固定断腿。
动作很轻,但孙郎中还是疼得浑身冒冷汗。
“值得吗?”
苏青月一边缠布条,一边问。
“为了一颗丹药,搭上两条腿。”
孙郎中躺在炕上,看着旁边还在发烧的小虎。
那张老脸上全是泪痕。
“那是命啊……”
他喃喃自语。
“那是活生生的命啊……”
苏青月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羽。
“前辈。”
“他以前杀人如麻,把人命当草芥。”
“现在却为了一个假孙子,连命都不要了。”
“这算是悔改吗?”
林羽倚着门框,手里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
“不算。”
她回答得很干脆。
“这只是本能。”
“护犊子是畜生的本能,还算不上人性。”
林羽转身往外走。
“带你去个地方。”
……
村尾。
一间由破庙改成的学堂。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朗朗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声音稚嫩,却透着股子认真劲儿。
苏青月愣住了。
在这吃人的地方,竟然还有读书声?
她跟着林羽走进院子。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摇头晃脑地背书。
这些孩子,大多是青云宗那些刚入门不久、还没来得及作恶的年轻弟子变的。
讲台上。
站着个独臂老人。
那是前青云宗传功长老。
他的一条胳膊是在玄天宗刚来那天,为了护住这间破庙被砍断的。
此刻。
他正用仅剩的那只手拿着一卷破书,讲得唾沫横飞。
没有讲修仙功法。
没有讲弱肉强食。
讲的是仁义礼智信。
讲的是做人的道理。
那些孩子听得很认真。
眼里有光。
那种光,是在赵老汉、魏老头那些人眼里绝对看不到的东西。
“看见了吗?”
林羽指着那些孩子。
“烂泥里也能长出莲花。”
“那些老家伙烂透了,根子都黑了,救不回来。”
“但这些小的。”
“他们还没尝过权力的血腥味,还没把人命当成数字。”
“只要给点阳光,他们还能活得像个人。”
苏青月看着那个断臂长老。
看着他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纯粹的满足感。
她突然明白了。
这才是林羽想要的“收成”。
然而。
这世上总有阳光照不到的阴沟。
就在学堂的读书声中。
隔壁赵老汉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爹!我不去!我不去啊!”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被赵老汉死死拽着胳膊,往院子外面拖。
那是赵老汉的“女儿”,前内门女弟子。
赵老汉一脸麻木,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袋发霉的糙米。
那是卖女儿换来的。
“哭什么哭!”
赵老汉一巴掌扇在少女脸上。
“那是去享福!”
“伺候仙师,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再说了,家里没米了,你想饿死你爹和你弟吗?”
少女被打得嘴角流血,绝望地抓着门框不肯松手。
“我不去……那是火坑啊……”
“松手!”
赵老汉掰开她的手指,一脚把她踹出门外。
门口。
那个满脸麻子的玄天宗弟子正等着,一脸淫笑。
“老赵头,算你识相。”
麻子一把搂住少女的腰,不顾她的挣扎,拖着就走。
赵老汉看都没看女儿一眼。
他赶紧关上门,抱着那袋糙米,像抱着个金元宝。
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在交易成功时才会有的、贪婪而满足的笑。
识海里。
赵无极对此毫无波澜。
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女人是资源。
子女也是资源。
只要能换取生存的资本,什么都可以卖。
这就是他的道。
哪怕变成了凡人,这条道也刻在他的骨头上,磨不掉。
苏青月站在学堂门口,看着这一幕。
一边是读书声。
一边是卖女求荣。
天堂和地狱,只隔了一道墙。
她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这就是你说的烂透了?”
苏青月问。
林羽点了点头。
她看着赵老汉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冷得像冰。
“有些人,披着人皮是鬼,剥了皮还是鬼。”
林羽转过身。
不再看那肮脏的一幕。
她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把整个悔过村染成了一片血红。
像是某种预兆。
“时候差不多了。”
林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该收网了。”
“把那些发了芽的苗移走。”
“剩下的烂根……”
她顿了一下。
“就当是给这片地,施最后一次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