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的话音刚落,天边那抹鱼肚白彻底撕开了夜幕。
莫雪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志平。
林志平正在擦拭脸上的血迹,动作很轻,怕弄脏了那身好不容易才合身的衣服。
“想好了。”
莫雪转过身,冲着林羽深深一揖。
“这就去办最后一点事。”
此时,午门城楼下的那扇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李承谦在老太监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满地的碎石和血水走了过来。这位大乾天子的腿肚子还在转筋,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匀了气。
他看着不远处那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李芳德躺在汉白玉的废墟里,那双不甘的眼睛还瞪着天,死不瞑目。
“陛下!”
一声哭嚎打破了早晨的宁静。
兵部尚书刘全不知从哪冒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李承谦面前,膝盖在地上滑行了三尺远,正好停在龙袍下摆前。
“老臣……老臣忍辱负重多年,今日终于盼到今日除此逆贼!”
刘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不忘偷偷用袖子把脸上的血污抹匀一点,显得更凄惨些。
赵刚也不甘示弱,把手里的长刀一扔,单膝跪地,盔甲撞击地面发出哐当巨响。
“末将身在曹营心在汉,虽受那逆贼胁迫,但从未敢忘陛下隆恩!”
紧接着。
九门提督、御林军副统领……
那些刚才还跟着李芳德喊万岁的官员们,此刻像是比赛一样,一个个跪得整整齐齐,争先恐后地表述着自己的忠心和不易。
李承谦看着这群墙头草。
他心里明镜似的,但他不能杀,也不敢杀。
法不责众。
要是把这些人都砍了,明日的朝堂就空了,这大乾的江山也就真的瘫痪了。
“众爱卿……受苦了。”
李承谦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虚扶了一把刘全。
“既然逆首已诛,余者皆是被胁迫,朕……朕恕你们无罪。”
听到这话,地上跪着的一片人瞬间松了口气,叩头谢恩的声音震天响。
李承谦没理会这些马屁。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那两个互相搀扶的身影上。
那一男一女。
一个拳碎陆地神仙,一个剑挑天尊命门。
这才是真正的大腿。
“两位大侠。”
李承谦推开老太监,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皇冠,快步走了过去。
哪怕他是皇帝,此刻在那两身沾满血污的布衣面前,也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可否借一步说话?”
……
偏殿内。
檀香袅袅,掩盖了外面的血腥气。
李承谦坐在紫檀木椅上,亲自倒了两杯热茶,推到莫雪和林志平面前。
“朕也不绕弯子。”
李承谦看着莫雪,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此刻满是热切。
“今夜若无二位,这大乾的江山怕是已经变成李芳德的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摊开在桌上。
明黄色的绢布上,朱砂御笔写得清清楚楚。
“一等镇国公,世袭罔替。”
“食邑万户,良田千顷。”
“另赐黄金万两,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这待遇,开国以来独一份。
李承谦把圣旨往前推了推,手指按在上面,指节有些发白。
“只要二位肯留下,这京城的禁军,朕全交给你们管。”
“这天下,咱们君臣共治。”
诱惑。
天大的诱惑。
对于任何一个江湖人来说,这都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从草莽变成权贵,只需要点一下头。
莫雪看都没看那圣旨一眼。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
但他觉得没山谷里的山泉水甜。
“陛下。”
莫雪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草民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的规矩,也不想懂。”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这镇国公的帽子太重,草民脖子细,戴不动。”
李承谦愣住。
他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
“嫌少?”李承谦急了,站起来就要去抓莫雪的袖子,“若是不够,朕还可以封王!异姓王!”
莫雪侧身避开。
“不是少。”
他看了一眼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林志平。
林志平正低着头,玩着腰间那块有些磨损的玉佩,那是他们在往生堂时,莫雪花三两银子在地摊上给她买的。
“是我们累了。”
莫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释然。
“仇报了,人杀了。”
“这京城的繁华,看着眼晕,不如乡下的月亮看着清净。”
林志平也站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莫雪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十指相扣。
态度已经摆得明明白白。
李承谦张了张嘴,看着两人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到了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对权力的渴望。
只有一种归心似箭的决绝。
这种人,留不住。
……
皇宫广场。
几百号人跪成一片。
箫凡跪在最前面,后面是刘全、赵刚,还有那些幸存的黑楼杀手。
他们都在抖。
生死符的滋味,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掉下来要了他们的命。
莫雪站在台阶上。
他看着这群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人物。
“前辈说了。”
莫雪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李芳德已死,这生死符留着也没用。”
他抬起双手,按照林羽传授的心法,十指快速结印。
一股平和醇厚的真气从他掌心涌出,化作点点青金色的光斑,飘向下方的人群。
光斑没入眉心。
箫凡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股盘踞在经脉深处、像毒蛇一样阴冷的阴阳二气,瞬间消融,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
轻了。
那种时刻被死亡威胁的沉重感没了。
箫凡猛地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真的解了?
没有条件?没有要挟?
就这么……解了?
刘全和赵刚等人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互相摸着脸,喜极而泣。
莫雪收回手,真气平复。
“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他说完,转身就走。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施舍恩惠后的高高在上。
箫凡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着莫雪离去的背影,那个穿着破旧软甲、背着个寒酸包袱的年轻人。
突然。
箫凡弯下腰,对着那个背影深深一揖。
这一拜,没带半点虚情假意。
“莫大侠。”
箫凡喊了一声。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莫雪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箫凡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巍峨的皇宫,转身朝着宫门外走去。
他不打算回黑楼了,也不打算再当什么杀手。
这条命捡回来了,得换个活法。
其他的杀手和官员们也陆陆续续爬起来。
有人冲着莫雪的方向磕了个头,有人沉默着离开。
这场因生死符而起的荒诞闹剧,终于画上了句号。
李承谦站在大殿门口,看着莫雪和林志平越走越远。
他还是不甘心。
“二位!”
李承谦追了两步,喊道。
“若这天下再有危难,朕去何处寻你们?”
莫雪停下脚步。
但他没有回头。
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陛下。”
那个声音远远传来,透着一股子洒脱。
“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也是万民的天下。”
“这世上多的是英雄豪杰,少我们两个杀猪宰羊的屠夫,天塌不下来。”
说完。
两人并肩走出了那扇朱红色的宫门。
把那泼天的富贵,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有那一地鸡毛的朝堂,统统甩在了身后。
……
出了京城。
官道两旁的杨柳刚吐了新芽,绿得喜人。
两人骑着两匹从军营里顺出来的老马,慢悠悠地晃荡着。
马蹄踩在土路上的哒哒响。
林志平勒了一下缰绳,让马停了下来。
她回头。
看着身后那座雄伟壮阔的京城,看着那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琉璃瓦顶。
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终点。
“莫哥。”
林志平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那可是一等镇国公。”
“还有一万两黄金,够咱们买下半个江宁城了。”
“就这么走了,你不心疼?”
莫雪也停下马。
他伸手帮林志平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那张经历过生死、见过大风大浪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得像个傻小子的笑容。
“那些玩意儿太硬,硌牙。”
莫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几块刚出炉的红糖酥饼。
还热乎着。
他掰了一半,递给林志平。
“再说了。”
“那些金子银子,哪有给你煮一碗红糖水快活。”
林志平愣了一下。
随即。
她接过那块酥饼,狠狠咬了一口。
甜。
甜得掉牙。
“驾!”
林志平一甩马鞭,那匹老马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傻子!”
笑骂声散在风里。
莫雪嘿嘿一笑,双腿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两匹马,两个人。
朝着那个叫江湖,也叫家的地方,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