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光线似乎随着元通子这句话暗了几分。
林羽屁股还没把蒲团坐热,手里那个缠绕着雷电的卷轴还在滋滋作响,震得掌心发麻。
对面,元通子端起茶盏,撇去浮沫,浅尝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瓷底磕碰石桌,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响不大,却把刚才那种师徒相认的温情脉脉给敲碎了。
“喝茶。”
元通子指了指林羽面前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清茶。
林羽没动。
这茶要是喝了,这活儿怕是就没法推了。
“师父。”
林羽把卷轴往桌上一推,脸上堆起那副在司命府练出来的职业假笑。
“弟子才疏学浅,又是刚飞升不久的妖身,雷部这么多猛将,哪轮得到我去办什么棘手的大案?”
元通子没接话。
他只是抬起宽大的袖袍,对着虚空轻轻一拂。
嗡。
空气震颤。
一面巨大的水镜凭空浮现,横亘在两人之间。
镜面波光粼粼,随后画面一定,显现出一方广袤无垠的天地。
山川河流,云雾缭绕。
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雨滴落下,哪怕隔着水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生机。
好地方。
比灵荒界那种穷乡僻壤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此界名为‘乾元界’。”
元通子指着水镜,声音平淡。
“乃是诸天万界中,排得上号的中等修仙世界。”
林羽盯着画面。
乍一看,这就是个修仙者的天堂。
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
在那缭绕的灵雾之下,在那翠绿的山脉之间,缠绕着一丝丝、一缕缕灰黑色的气息。
这气息很淡,却无处不在。
像是附骨之疽,深深扎根在这个世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甚至每一个生灵的毛孔里。
怨气。
浓烈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怨气。
“看出来了?”
元通子见林羽眉头皱起,便知她瞧出了端倪。
“不久前,监天司的那帮老家伙夜观星象,发现这乾元界的天道出了大乱子。”
“乱在哪?”
林羽忍不住问了一句。
元通子伸出两根手指。
“一无功德,二无因果。”
林羽愣住。
功德和因果,这是维持天道运转的基石,就像是凡间律法里的赏罚二字。
没了这两个东西,这世界还能转?
“功德不显,善行无善报;因果不存,恶行无恶果。”
元通子叹了口气,指尖在虚空中画了个圈,那个圈瞬间崩碎。
“在这个世界,你救一万人,天道不会降下一丝祥瑞;你杀一万人,天道也不会降下一道雷劫。”
“全凭本心?”
林羽觉得嗓子有点干。
“不。”
玄灵子在一旁插嘴,手里把玩着那个酒葫芦,脸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也没了。
“是全凭拳头。”
元通子手指一点水镜。
画面流转。
镜头拉近,落在了一个名为“血煞宗”的宗门上。
这宗门建在一座活火山口,岩浆翻滚,热浪滔天。
数百名身穿红袍的修士正围着一口巨大的血池做法。
血池里翻滚的不是岩浆,是人血。
无数冤魂在血水中哀嚎、挣扎,想要爬出来,却被那些修士打出的法诀硬生生按回去,炼化成一颗颗猩红的丹药。
“这是在炼制‘万灵血丹’。”
玄灵子在一旁解说,语气里透着股子厌恶。
“一颗下去,能增寿十年,提升一个小境界。代价是十万凡人的生魂。”
画面再转。
两拨修士正在一座灵矿上空斗法。
五颜六色的法宝漫天乱飞,流光溢彩,看着煞是好看。
但每一次碰撞,都会在大地上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下方的凡人城池遭了殃。
城墙崩塌,房屋化为齑粉。
数不清的百姓在睡梦中就被震成了肉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天上的修士对此视若无睹。
甚至有个修士嫌下面的哭喊声太吵,随手丢下一道火符。
轰。
整座城池瞬间化为火海。
几万条性命,成了这道火符下的亡魂。
那修士拍了拍手,像是拍死了一只苍蝇,转头继续争夺那条灵脉。
林羽的手指扣进了蒲团里。
指节泛白。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
在灵荒界,在京城,她都见过血流成河。
但那种杀戮,至少还有个理由,有个恩怨情仇。
而这里。
没有理由。
仅仅是因为“我想杀”,或者“你挡路了”,甚至只是“你太吵”。
生命在这里,连草芥都不如。
是尘埃。
是随意可以抹去的背景板。
“这帮畜生。”
林羽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水镜画面再次定格。
这次是一个繁华的闹市。
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修士,踩着飞剑,在大街上低空掠过。
剑气激荡,掀翻了两边的摊位,割伤了不少行人的脸。
他不在乎。
突然,他停了下来。
目光锁定在一个卖豆腐的少女身上。
少女长得清秀,正帮着老父收拾摊子。
那修士手指一勾。
一股无形的力量卷住少女,直接把她拉到了飞剑上。
“啊——!爹!救我!”
少女惊恐地尖叫,拼命挣扎。
卖豆腐的老汉抄起切豆腐的刀就冲了上去,老泪纵横。
“放开我女儿!你个杀千刀的!”
他只是个凡人。
那把刀连修士的护体灵光都碰不到。
那修士皱了皱眉。
“聒噪。”
他手指轻轻一弹。
噗。
老汉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周围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没人敢上前,甚至没人敢抬头看一眼。
那修士搂着还在哭嚎的少女,哈哈大笑,驾着飞剑扬长而去。
没人管。
也没雷劈他。
天依然是蓝的,云依然是白的。
那个没了脑袋的老汉倒在血泊里,手里的豆腐刀还紧紧攥着。
林羽感觉胸口堵了一块大石头。
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她是个妖。
但她的芯子是人。
是一个在法治社会长大,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相信善恶有报的人。
这画面,踩碎了她的底线。
“这就是乾元界。”
元通子一挥袖,水镜消散。
“修士视凡人为蝼蚁,为资粮。”
“他们不修功德,不讲因果,只信奉一条铁律:弱肉强食,力量至上。”
他指了指水镜刚才消失的地方。
“这种怨气,积攒了数万年。”
“如今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若是再不加以遏制,不出千年,这乾元界就会被怨气彻底吞噬,化为一方死域。”
“甚至……”
元通子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这股失控的怨气会冲破界壁,波及到周围的其他小世界,引发连锁崩塌。”
林羽松开扣着蒲团的手。
掌心里全是冷汗。
“既然如此。”
她抬起头,直视元通子。
“雷部为什么不直接派兵镇压?”
“这么多天兵天将,下去把这帮渣滓杀干净不就行了?”
简单粗暴。
这很符合雷部的风格。
玄灵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试过了。”
“百年前,雷部曾派了一位三品神将带队下去。”
“杀了整整三个月。”
“杀得乾元界血流成河,杀得那些修士闻风丧胆。”
“然后呢?”林羽问。
“然后神将前脚刚走,后脚一切照旧。”
玄灵子摊开手,一脸无奈。
“杀人容易,诛心难。”
“在那些修士看来,天庭不过是比他们更强的‘大修士’。”
“我们杀他们,是因为我们拳头大。”
“这反而验证了他们‘力量至上’的真理。”
“他们不会反思,只会变本加厉地压榨凡人,想要变得更强,以免下次再被天庭收割。”
这是一个死循环。
用暴力去制止暴力,只会催生出更极端的暴力。
元通子接过话头。
“所以,天帝敕令。”
“此次任务,重在‘引导’,而非‘杀戮’。”
“要查清楚乾元界天道崩坏的根源,把那两条断了的‘功德’与‘因果’给续上。”
“让这方世界重归秩序。”
他看着林羽,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期许。
“雷部这帮大老粗,只会砍人,干不了这种细致活。”
“你不一样。”
“你是司命府出来的,整天跟因果善恶打交道。”
“又在下界历练过,懂得如何利用人心,如何借力打力。”
元通子指了指林羽身上那层金光。
“更重要的是,你这一身功德。”
“在这怨气冲天的乾元界,那就是黑夜里的灯塔,是天道最渴望的补品。”
“你去,比谁都合适。”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这坑,是不得不跳了。
林羽拿起桌上那个金色卷轴。
这次,她没觉得烫手。
反而觉得沉甸甸的。
那是无数冤魂的重量。
“引导?”
林羽把卷轴塞进袖子里,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她想起刚才那个卖豆腐老汉炸开的脑袋。
想起那个被当成丹药炼化的十万生魂。
“师父。”
林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让人心惊的寒意。
“引导这种事,太慢。”
“既然天道瞎了眼,不管事。”
“那我就去帮它把这双眼给治好。”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阴阳五行旗。
“至于怎么治……”
林羽转头看向大殿外那阴沉沉的天空,雷声隐隐。
“有时候,雷霆手段,未尝不是一种慈悲。”
元通子笑了。
他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气。
“去吧。”
“放手去干。”
“出了事,雷部给你兜着。”
林羽拱手一礼。
转身。
大步走出道观。
背影决绝,带着一股子要去把天捅个窟窿的气势。
玄灵子看着她的背影,咂了咂嘴。
“师父,您这哪是找了个引导者啊。”
“您这分明是放了一头猛虎下山。”
元通子抿了一口茶。
茶香四溢。
“乱世需用重典。”
“这乾元界烂到根子里了,不来点猛药,怎么起死回生?”
他放下茶杯,目光穿过层层云雾,投向那方遥远而混乱的世界。
“好戏,开场了。”
……
乾元界。
东洲。
青云宗山脚下。
天空裂开一道缝隙。
没有祥云,没有金光。
只有一道不起眼的青色流光,悄无声息地坠入那片茫茫林海之中。
惊起几只飞鸟。
风起了。
带着一股子肃杀的味道,吹向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修仙界。
ps:今天加更快速通过过度章节,直接进入第三卷《整顿修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