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房内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莫雪维持着敲门的姿势,手悬在半空。
林志平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提着那把卷了刃的长剑,身子微微前倾,也是一脸的紧张。
两人都没敢再出声。
对于这位脾气古怪、视财如命的“玄云道长”,他们心里始终存着几分敬畏。
哪怕今晚这一场血战打下来,黑楼的半步大宗师都被那位青衣前辈收拾得服服帖帖,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敢在玄云面前造次。
毕竟,那是给了他们一口饭吃的人。
过了半晌。
莫雪叹了口气。
他退后一步,理正了那身破破烂烂的道袍,对着紧闭的房门深深一揖。
“道长既已歇下,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林志平也跟着弯下腰。
“多谢道长这段时间以来的照拂。”
两人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久久未起。
就在他们以为这次告别注定要无疾而终时。
“咳咳!”
房内突然传出一声极为刻意的咳嗽。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尖酸刻薄嗓音炸响。
“大半夜的在门口嚎什么丧?不知道扰人清梦是遭雷劈的吗?”
“要滚就快滚!别堵在门口挡了财路!”
莫雪和林志平身子一抖。
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骂声听着格外亲切。
这就是玄云。
那个为了两文钱能跟菜贩子吵半个时辰,那个看见他们偷懒就要扣工钱的玄云。
一点没变。
莫雪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憨笑。
“道长教训得是。”
“我们这就走,绝不耽误您发财。”
房内又是一阵沉默。
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翻箱倒柜。
“吱呀——”
那扇贴着窗花的木窗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抓着一沓厚厚的银票,也不管外面是谁接,胡乱地往外一塞。
“拿着!”
莫雪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入手沉甸甸的。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最上面那张银票的面额。
五百两。
大通钱庄的通兑银票。
再往下翻。
全是五百两、一百两的大额票子。
粗略一数,这一沓少说也有三千两。
莫雪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这对于视财如命的玄云来说,简直就是割肉放血。
“道长,这……”
莫雪捧着银票,感觉有些烫手。
“这什么这!”
窗缝里传出玄云不耐烦的声音。
“这是你们俩这几个月在我这儿打工,我帮你们‘存’下来的工钱。”
“也不看看你们那副穷酸样,身上揣着钱能留得住?”
“要不是我帮你们存着,早被你们败光了!”
莫雪愣住。
林志平也愣住。
两人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三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打碎个碗扣五十文。
算错账扣一百文。
偷吃桃子扣五十文。
那些让他们恨得牙痒痒的苛刻规矩,那些让他们在被窝里偷偷骂娘的克扣理由。
原来……
都是假的?
这位看起来贪财吝啬的道姑,其实一直都在用这种方式,帮他们攒钱?
为了让他们在离开的时候,能有一笔安身立命的盘缠?
三千两。
哪怕是对于以前的威福镖局少主林志平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更何况是在这寸土寸金的江宁城。
这得卖多少纸人纸马,做多少场法事,才能攒下这么多银子?
“道长……”
林志平的声音哽咽了。
他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窗户,视线模糊成一片。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用这种笨拙又别扭的方式,默默守护着两个非亲非故的落魄少年。
“哭什么哭!晦气!”
玄云骂了一句,语气却明显软了几分。
“拿着钱滚远点。”
“报了仇就别在江湖上瞎混了,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
“到时候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几亩地,娶个媳妇。”
“实在不行,就用我教你们的手艺,也能混口饭吃。”
絮絮叨叨。
像是个送游子远行的老母亲。
虽然嘴里说着嫌弃的话,但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关切,却怎么也藏不住。
林志平再也忍不住。
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那张精致惨白的脸颊滑落。
他终于明白。
那个让他去敲木鱼、让他去劈柴、让他去给死人化妆的黑心老板。
其实是在磨砺他的心性。
是在教他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如何卑微而顽强地活下去。
“扑通。”
林志平跪下了。
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道长的大恩大德,志平没齿难忘!”
他对着那扇窗户,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莫雪也红了眼眶。
他紧紧攥着那沓银票,跟着跪下。
“玄云姑姑。”
他改了称呼。
不再是道长,也不是老板。
而是一声姑姑。
“您的教诲,莫雪记住了。”
“若有来日……”
“行了行了!”
窗内的人似乎受不了这种煽情的场面。
“少给我来这套虚的!”
“真要有心,以后发达了记得把这利息给我补上!”
“砰!”
窗户被重重关上。
连插销落下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房内再无声息。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有莫雪手里那沓沉甸甸的银票,还在散发着油墨的香气。
两人跪在地上。
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大礼。
这一拜。
拜的是收留之恩。
二拜。
拜的是教诲之德。
三拜。
拜的是那份藏在刻薄面具之下,那颗滚烫柔软的心。
礼毕。
两人站起身。
脸上的泪痕未干,但那双眸子里,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
此去京城。
关山万里。
前路凶险难测。
但他们知道,在这江宁城的一角,有一盏灯,曾为他们亮过。
这就够了。
院子中央。
林羽赤着脚,靠在那棵秃了皮的老槐树下。
看着那两个傻小子在那儿对着空气磕头,哭得稀里哗啦。
她摇了摇头。
“两个憨货。”
“随便给点钱就感动成这样,以后怕是要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虽然嘴上这么说。
但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出戏。
演得还算圆满。
既把自己那个“贪财道姑”的人设给立住了,又顺手收买了这两个未来潜力股的人心。
一箭双雕。
这波不亏。
林羽转过身。
看向旁边那一排跪得整整齐齐的“苦力”。
箫凡肿着脸,跪在最前面。
鬼老、周大牛、王寡妇、孙淼依次排开。
这群曾经凶神恶煞的杀手,此刻在林羽面前,乖巧得像是一群等待检阅的小学生。
“都看够了吗?”
林羽的声音很淡。
箫凡浑身一激灵,赶紧把头埋低。
“看够了。”
“没看够。”
“不不不,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他语无伦次,冷汗顺着那张猪头脸往下淌。
林羽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已经偏西,启明星在天边若隐若现。
再不走,天就要亮了。
“走吧。”
林羽挥了挥袖子。
青色的裙摆在夜风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说完。
她率先迈步,向着后门走去。
没有回头。
也没有留恋。
箫凡等人赶紧爬起来,跟在后面。
莫雪和林志平最后看了一眼西厢房。
然后毅然转身。
跟上了那个青色的身影。
一行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甜水巷。
没有惊动任何人。
甚至连街角的野狗都没有叫唤一声。
江宁城的灯火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
最终。
彻底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往生堂。
和那张贴在门上、还没来得及撕掉的招工告示。
风一吹。
告示哗啦啦作响。
上面写着:
“诚招伙计两名,包吃包住,工钱面议。”
“要求:抗揍,听话,能吃苦。”
“老板人傻钱多,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