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京城？”
林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没有嘲讽。
也没有愤怒。
平淡得就像是在问“去买菜”。
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少年。
莫雪的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印，脊背挺得笔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复仇火焰，烧得周围空气都有些扭曲。
林志平也跪下了。
他双手撑地，额头贴着手背，虽然没说话，但那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此刻的激荡。
终于知道了仇人的名字。
终于知道了仇人的位置。
血海深仇。换做任何一个热血上头的少年人，此刻怕是都要提着剑杀向京城，哪怕是用牙咬，也要从仇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然后呢？”
林羽赤着脚，绕着两人走了一圈。
“到了京城，冲进鬼市，找到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天尊。”
“接着跪在他面前，求他把脑袋伸过来让你们砍？”
莫雪身子一僵。
那一腔热血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滋啦一声灭了大半。
“一个刚摸到先天门槛。”
“一个连先天都不是，只会几招阴损剑法的半吊子。”
她弯下腰，声音轻飘飘地钻进两人的耳朵。
“你们拿什么去杀一个大宗师巅峰？”
“拿你们那点可怜的勇气？”
“还是拿你们这条并不值钱的烂命？”
字字诛心。
林志平猛地抬头。
那张精致惨白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可是……前辈您……”
他想说有前辈在。
刚才那一幕太震撼了。
半步大宗师像条死狗一样被抽得找不着北。
只要前辈肯出手，什么天尊，什么黑楼，还不都是土鸡瓦狗？
“闭嘴。”
林羽打断了他。
语气里没了一开始的慵懒，多了一丝严厉。
“我？”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像死狗一样的箫凡。
“这是你们的仇。”
“不是我的。”
“莫家满门一百三十口，林家镖局八十六条人命。”
“他们的血是流在你们身上的，不是流在我身上的。”
林羽站直身子，视线越过院墙，看向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
“我可以帮你们杀人。”
“我现在就可以去京城，把那个什么天尊捏死，顺手把黑楼夷为平地。”
“然后呢？”
她转过头，看着林志平那双充满希冀的丹凤眼。
“你们父母的在天之灵会安息吗？”
“他们会看着自己的儿子，像个废人一样躲在别人身后，靠着别人的施舍报了仇，然后心安理得地过下半辈子？”
林志平的脸煞白。
手指死死扣进地砖缝隙里，指甲崩断了都没感觉。
这是羞辱。
比箫凡刚才那番话还要狠毒的羞辱。
因为它戳中了事实。
“而且。”
林羽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萧索。
“我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这句话一出。
莫雪和林志平同时一震。
“这世间缘法，聚散有时。”
林羽开始胡扯，脸不红心不跳。
“我不过是路过此地，见你们有些资质，才随手点拨一二。”
“若是我走了。”
“黑楼残余势力反扑，你们怎么办？”
“继续跪在地上求救？”
“到时候，又有谁能来救你们？”
危机感。
这是林羽给他们上的第二课。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只有自己变成那座山，才能在吃人的江湖里活下去。
莫雪低下了头。
那些热血冷却后，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
是啊。
前辈是高人，是神仙般的人物。
怎么可能一直给他们当保姆？
若是前辈走了，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别说报仇，怕是连走出江宁城都难。
“那……我们该怎么做？”
莫雪的声音哑得厉害。
但他没再提去京城的事。
林羽很满意这种效果。
小孩子嘛，就是要吓唬一下才听话。
“活下来。”
她给出了三个字。
“把这条命留着。”
“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把自己变成一把刀。”
“一把能捅穿大宗师护体罡气，能砍下天尊脑袋的快刀。”
林羽伸出手，在虚空中握了一下。
“等到那一天。”
“不需要我去。”
“你们自己就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大饼画完了。
而且是那种又香又脆，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的超级大饼。
莫雪和林志平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两团重新燃起的火焰。
不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狂热。
而是一种经过淬炼后的坚定。
那是把命都赌上去的觉悟。
“我等明白了！”
两人再次叩首。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有力。
“一切全凭前辈安排！”
搞定。
林羽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耶。
这就对了嘛。
免费的打手这不就培养出来了吗？
以后遇到什么阿猫阿狗，让他们上就行，自己只要负责在后面嗑瓜子喊“666”。
这才是退休生活的正确打开方式。
林羽转身。
裙摆划过地面，停在了墙角那四个还在装死的家伙面前。
鬼老把头埋在裤裆里。
周大牛趴在地上装尸体。
王寡妇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孙淼跪在墙根底下，连看都不敢看这边一眼。
“别装了。”
林羽踢了一脚周大牛的屁股。
“起来干活。”
周大牛一激灵，手脚并用爬起来，跪得笔直。
剩下三个也赶紧调整姿势，整整齐齐跪成一排。
“刚才那滋味，我看箫副楼主挺享受的。”
林羽看着这四个曾经在往生堂混吃混喝的二五仔，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
“你们也尝尝？”
四人脸色瞬间惨白。
刚才箫凡那副生不如死的惨状，他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前辈饶命！”
“我们也是被逼的！”
“愿为前辈做牛做马！”
求饶声此起彼伏。
林羽懒得听废话。
手指连点四下。
四道青金色的光芒钻入四人眉心。
“啊——！！！”
惨叫声瞬间在院子里炸开。
这次林羽没给他们太长时间。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
四个人就在地上滚成了一团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喊劈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痒和痛，彻底摧毁了他们身为杀手最后一点尊严。
“停。”
林羽打了个响指。
四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看着林羽的目光里，再也没有半点侥幸。
只有纯粹的恐惧。
那是对神魔的敬畏。
“以后，你们的命是我的。”
林羽的声音很冷。
“让你们死，你们就得死。”
“让你们活，你们就得给我好好活。”
“听懂了吗？”
“懂……懂了……”
四人拼命点头，生怕慢一点那种折磨又会降临。
收工。
林羽拍了拍手，指了指满院子的尸体。
“把这儿收拾干净。”
“别让人看出这里死过人。”
她看了一眼箫凡。
那个半步大宗师现在乖得像条哈巴狗，正强撑着身体，指挥着剩下几个还能动的影字营杀手搬运尸体。
“动作快点。”
林羽催了一句。
“这地方不能待了。”
闹出这么大动静，明天一早肯定会有麻烦。
得转移。
最好是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调教一下这两个小家伙。
林羽转过身。
看着莫雪和林志平。
“你们也去准备一下。”
她指了指西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
“去跟‘玄云道长’告个别吧。”
“从今晚开始。”
“你们要跟着我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进行真正的修行。”
莫雪愣了一下。
告别？
也是。
前辈要带他们走，那往生堂肯定开不下去了。
那个贪财又抠门的堂主……
虽然她没什么本事，虽然她刚才吓得尿裤子。
但毕竟收留了他们三个月。
若不是她，他们早就饿死在街头，或者被黑楼的人发现了。
这份恩情，得还。
“是。”
莫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烂的道袍。
林志平也默默把剑收回剑鞘。
两人走到西厢房门前。
门还堵着。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莫雪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板。
“咚、咚、咚。”
“道长。”
莫雪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我们……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