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根细细的枯枝甚至没有因为上面站了个人而弯曲分毫。
月光把那个身影照得通透。
青袍宽大，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一头长发没束，随意地散在身后，一直垂到赤裸的脚踝边。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脖子僵硬。
莫雪跪在地上，膝盖甚至还没感觉到凉意，心脏就开始疯狂撞击胸腔。
那身青衣。
那双赤足。
还有那种视万物如草芥的淡然。
除了那位传授他太极真意、指点林志平阴阳逆转的神秘前辈，还能是谁？
“前辈！”
莫雪喊破了音，嗓子里那把沙砾终于被冲开。
林志平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原本已经熄灭的丹凤眼里，瞬间燃起了两团鬼火。
来了。
终于肯露面了。
鬼老抱着天魔琴的手抖了一下。
作为先天高手，他对气息最为敏感。方才他明明已经用神识扫过整个院落，连那只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老鼠都没放过。
屋顶上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若不是肉眼看见，那里分明就是一团空气。
冷汗瞬间湿透了鬼老的后背。
他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
这种感觉，他只在楼主身上体会过。
“装神弄鬼！”
鬼老厉喝一声，以此来掩盖内心的惊惧。
他手腕翻转，那把抵在人质脖子上的匕首不再犹豫，狠狠向下切去。
既然来了高人，那就先杀人质，乱其心神。
刀锋切入皮肤。
血珠冒了出来。
就在这一刹那。
屋顶上的青影晃了一下。
没有风声呼啸，也没有残影连连。
鬼老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一抹青色，突兀地填满了他的视野。
太快了。
快到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下刀的那一瞬，那个赤足的女子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
鬼老想要把匕首送进去，想要割断那个贪财女人的喉咙。
动不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板，死死挤压着他的每一寸肌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食指伸出。
轻轻点在他的胸口膻中穴上。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衣襟上的一粒灰尘。
“噗。”
一声轻响。
鬼老感觉自己被一头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上。
护体真气瞬间崩碎，胸骨塌陷，五脏六腑移位。
整个人向后平飞出去。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撞上了西面的院墙。
“轰隆！”
砖石飞溅。
半面墙塌了，把鬼老埋在了一堆碎砖烂瓦里，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那一瞬间。
院子里只剩下砖块落地的声音。
鬼老的手松开了。
那个穿着中衣、披头散发的人质“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哎哟我的妈呀！”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死寂。
地上的女人连滚带爬地向后缩，手脚并用，毫无形象可言。
“杀人啦！救命啊！”
她一边嚎，一边抓起地上的尘土往身后扬，试图阻挡并不存在的追兵。
那副贪生怕死的狼狈模样，和此时站在场中、青衣飘飘的神秘女子，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对比。
一个在泥里打滚。
一个在云端俯瞰。
莫雪和林志平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他们的堂主。
哪怕被救了，第一反应还是这副没出息的德行。
但也正是这副德行，让他们彻底安了心。
堂主是堂主。
前辈是前辈。
这是两个人。
“砰！”
西厢房的门被那女人撞开，又被重重关上。
紧接着是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显然是在里面搬东西堵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清脆悦耳。
世界清静了。
林羽站在院子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有些嫌弃地在袖子上蹭了蹭。
然后。
她转过身。
看向那群已经傻在原地的黑楼杀手。
周大牛扛着棺材，双腿打颤。
王寡妇手里的毒针掉在地上，扎了自己的脚都没反应。
孙淼站在墙头，进退两难。
至于那二十多个影字营的杀手，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一招。
仅仅一招。
那个在他们眼里不可战胜的先天高手鬼老，就被人像拍苍蝇一样拍进了墙里。
这是什么境界？
宗师？
还是传说中的大宗师？
“还愣着干嘛？”
林羽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少年。
“等着我请你们吃宵夜？”
莫雪浑身一震。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前辈没走！
前辈在给他们压阵！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顾不上膝盖的酸麻，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破烂的道袍。
露出精壮的上身，肌肉虬结，伤口还在渗血，却更添几分凶悍。
“杀！”
一声暴喝。
太极起手。
不再是那种慢吞吞的养生拳法。
真气狂暴运转，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
莫雪像是一头出笼的猛虎，直接扑向了扛着棺材的周大牛。
刚才那一棺材的仇，现在报！
林志平也站了起来。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原本清秀的五官显得有些狰狞。
“呛！”
长剑震颤。
那是对鲜血的渴望。
“刚才谁扔的毒砂？”
他尖细的嗓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身形一晃。
鬼影迷踪步全力施展。
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幽灵，直奔墙头的孙淼而去。
那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让这两个少年的战力瞬间飙升了一个档次。
周大牛慌了。
他抡起棺材想挡，却发现莫雪根本不跟他硬碰硬。
太极借力打力。
莫雪双手搭在棺材边缘，顺势一引。
几百斤重的棺材竟然脱手飞出，砸向了一旁的影字营杀手群。
“啊——！”
惨叫声连成一片。
孙淼更惨。
他手里的毒药还没撒出去，就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回头一看。
一张惨白精致的脸正贴在他身后，冲他露出一个阴森的笑。
“找到你了。”
剑光一闪。
孙淼捂着喉咙从墙头栽了下来。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一边倒的屠杀，变成了两只幼虎对群狼的反扑。
林羽靠在廊柱上。
她看着院子里的厮杀，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在莫雪动作变形或者林志平剑招走偏的时候，皱一下眉。
就像是在看自家养的小狗跟隔壁野狗打架。
打赢了是应该的。
打输了……
那就晚上别吃饭。
至于那些黑楼杀手投来的恐惧目光。
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一群蝼蚁。
也配让她正眼相看？
“左边那个，屁股撅太高了。”
林羽吐出一片瓜子皮，精准地打在一名想要偷袭莫雪后背的杀手额头上。
“噗。”
那杀手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右边那个，剑拿稳点，手抖什么？帕金森啊？”
她又弹出一颗瓜子壳。
击飞了一枚射向林志平的暗器。
这哪里是战斗。
这分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教学现场。
莫雪和林志平越打越顺手，越打越兴奋。
那种有人兜底的安全感，让他们彻底放开了手脚，把这一身所学发挥得淋漓尽致。
月光下。
青衣女子嗑着瓜子。
少年浴血奋战。
这一幕画面，定格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