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道黑影从墙头坠落。
没有喊杀声。
只有布鞋落地时沉闷的噗噗声,密集得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刀锋切开空气。
前院那几盏刚挂上去的大红灯笼被劲风扫灭,整个往生堂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冷硬的月光把院子里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莫雪双脚猛跺地面。
青石板炸裂。
借着这股反冲力,他双臂画圆,体内的先天真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太极气场瞬间撑开。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杀手只觉得手中的短刀像是砍进了一团旋转的棉絮里,劲力被带偏,身不由己地撞向身侧的同伴。
“当!当!当!”
兵刃相撞,火星四溅。
但这仅仅是第一波试探。
更多的黑衣人踏着同伴的肩膀跃起,手中的连发弩机扣动扳机。
机括声连成一片。
蓝汪汪的弩箭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林志平动了。
他没去挡那些箭。
身形诡异地扭曲,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行,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专挑杀手下盘的空隙钻。
“噗嗤。”
一名杀手捂着脚踝倒地,惨叫还没出口就被林志平一脚踢碎了喉骨。
“别恋战!”
莫雪一掌拍飞侧面袭来的短刀,冲着林志平低吼。
“往南冲!把他们引开!别惊动堂主!”
在他心里,那个贪财又怕死的黑心老板只是个普通人。
若是让她卷进这种层次的厮杀,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林志平咬牙。
他看了一眼西厢房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两人心意相通,同时调转方向,朝着防守看似最薄弱的南墙扑去。
只要翻过那道墙,就是错综复杂的甜水巷。
进了巷子,哪怕是黑楼想要抓人也得掂量掂量。
“想跑?”
站在屋脊最高处的鬼老冷笑。
他没动。
只是对着下方的战局弹了弹手指。
站在南墙下的王寡妇突然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哇——!!!”
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嚎炸响。
这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几百只发情的野猫同时尖叫,又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疯狂抓挠。
音波功。
莫雪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钢针,正在疯狂搅动。
护体真气出现了一瞬间的溃散。
就在这一瞬。
“轰!”
一面巨大的黑影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
是那口铁木棺材。
周大牛双手抱着棺材尾部,把他那引以为傲的僵尸功运到了极致,把这口重达几百斤的棺材当成了攻城锤。
简单。
粗暴。
没有任何花哨。
莫雪避无可避。
他只能硬接。
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太极劲力层层叠叠布下防御。
“砰!”
一声闷响。
莫雪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退到老槐树下才勉强止住身形。
喉咙一甜。
一口鲜血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心!”
林志平尖细的嗓音响起。
莫雪低头。
只见那个平日里只会缝尸体的孙淼,不知何时站在了北面的墙头。
他手里抓着一把把五颜六色的粉末,正顺风撒下。
粉末落地,滋滋作响。
连青石板都被腐蚀出一一个个黑坑。
毒砂。
前有棺材,后有音波,头顶还有毒砂封路。
再加上周围那二十多个虎视眈眈的影字营杀手。
这是一个死局。
莫雪和林志平背靠着那棵老槐树。
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莫雪的道袍被割裂了几道口子,左臂还在渗血。
林志平更惨,那张精致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发髻散乱,手中的长剑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
“莫大哥。”
林志平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
“跟他们拼了。”
“我用这身残躯开路,你趁机走。”
莫雪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擦掉嘴角的血迹,重新摆开了太极的架势。
走?
往哪走?
就算能走,他又怎么可能丢下兄弟独自苟活。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从屋顶传来。
鬼老居高临下地看着两只困兽,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挂着猫戏老鼠的戏谑。
“感人。”
“真是兄弟情深。”
他抱着天魔琴,脚尖在瓦片上一点。
身形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鸟,并没有扑向树下的两人,而是滑向了西厢房。
那是林羽的房间。
莫雪瞳孔骤缩。
“老狗!你敢!”
他发疯一样想要冲过去。
“拦住他!”
王寡妇娇笑一声,手中的帕子一甩,几枚透骨钉直奔莫雪面门。
周大牛再次抡起棺材,像是一堵墙一样封死了莫雪的去路。
莫雪眼睁睁地看着鬼老落在了西厢房的门口。
“砰!”
鬼老抬腿一脚。
那扇雕花的木门瞬间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鬼老的身影没入黑暗。
“啊——!!”
一声女子的惊呼从房内传出。
那是林羽的声音。
带着还没睡醒的迷茫,和面对暴力闯入者本能的恐惧。
“救命!杀人啦!”
“你们要钱我都给!别杀我!钱都在柜台底下的箱子里!”
求饶声凄惨无比。
莫雪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完了。
那个只会数钱、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女人。
那个虽然抠门、但在大年夜给他们加鸡腿的女人。
就要因为他们的牵连,死在这个冷冰冰的夜晚。
“住手!!”
林志平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把阴寒内力催动到极致,长剑化作漫天剑影,想要撕开一条血路。
但他太急了。
破绽百出。
孙淼抓住机会,一把毒砂洒在他必经之路上。
林志平不得不退。
这一退,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鬼老走了出来。
他左手提着一个人的后领,就像是提着一只待宰的小鸡仔。
那是林羽。
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脚上连鞋都没穿,赤着一双白生生的脚丫子悬在半空。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她浑身都在发抖,双手死死抓着鬼老的袖子,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鬼老右手握着一把短匕。
冰凉的刀锋贴在林羽细嫩的脖颈上。
只要稍微一用力,那大动脉里的血就会喷出来。
“都停下。”
鬼老的声音不大。
但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杀手都收了刀,退到一旁,冷冷地看着场中。
莫雪和林志平僵在原地。
他们看着那个被挟持的女人。
看着那把随时可能夺走她性命的匕首。
手中的武器变得千钧重。
“放下。”
鬼老盯着莫雪,匕首往前递了一分。
林羽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线。
“啊!疼!疼死我了!”
林羽尖叫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莫雪!林志平!你们快救我啊!我给你们涨工钱!涨十倍!不,一百倍!”
她哭得毫无形象,像个市井泼妇。
但在莫雪眼里,这却是这世上最让人心酸的画面。
她是无辜的。
她只是个想赚钱、想过好日子的普通人。
是他们把灾难带给了她。
“别动她。”
莫雪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他举起双手,膝盖慢慢弯曲,跪在了地上。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向敌人下跪。
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女人。
林志平看着莫雪跪下。
他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当啷。”
长剑落地。
他也跪了下来。
那一刻,少年的脊梁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砸断。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持,都在那把抵在林羽脖子上的匕首面前,化为乌有。
鬼老笑了。
笑得很得意。
“这就对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天才,心中涌起一股变态的快感。
什么太极真意。
什么阴阳逆转。
在绝对的人性弱点面前,都是狗屁。
“把他们绑了。”
鬼老下令。
几名影字营杀手拿着特制的牛筋绳走上前。
就在这时。
“大半夜的,好热闹啊。”
一个清冷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突兀地在所有人的头顶响起。
这声音不大。
也没带什么真气威压。
就像是邻家大姐姐在闲聊。
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鬼老在内,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炸了起来。
莫雪猛地抬头。
林志平猛地抬头。
就连被鬼老提在手里的那个“林羽”,也停止了哭泣,有些呆滞地张大了嘴巴。
顺着众人的视线。
只见那棵秃了皮的老槐树顶端。
一根细细的枯枝上。
站着一个人。
一身青色道袍,赤着双脚。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和鬼老手里提着的人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这张脸上没有惊恐,没有眼泪。
只有一股子看戏没买票的遗憾,和几分被打扰了清梦的不爽。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