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江宁城里到处都飘着炸油果子的香味。
往生堂的大门上贴了两张崭新的门神,周大牛扛着梯子刚挂好红灯笼,鬼老就在下面指挥着位置偏左还是偏右。
堂内,林羽盘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八仙桌被几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占满。
“一千二百三十五两……”
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最后一下清脆的撞击声落下,林羽把算盘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向后一仰,瘫在椅背上。
这半个月,往生堂的门槛都被踏平了三寸。
那些有钱人家为了让自家老祖宗在地下过个肥年,做法事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鬼老他们四个连轴转,嗓子哭哑了,琴弦弹断了两根,棺材板擦得能当镜子照。
累是累了点,但这银子赚得确实让人通体舒畅。
“今晚收工早点,关门,摆饭!”
林羽大手一挥,颇有几分土财主的豪气。
莫雪和林志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终于熬出头了”的庆幸。
这半个月,他们虽然不用干重活,但跟着跑前跑后,还要忍受林羽时不时的“指点”,这日子过得也不轻松。
尤其是林志平,现在看见算盘就想吐。
晚宴丰盛得有些过分。
红烧肘子炖得软烂脱骨,清蒸鲈鱼淋着滚烫的葱油,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冒着香气。
桌子中间,还摆着两坛刚开封的女儿红。
林羽端起酒杯,没站起来,只是懒洋洋地举了举。
“大伙儿辛苦。”
她抿了一口酒,辛辣入喉,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咱们往生堂能有今天,全靠各位捧场。我这人实在,不爱说虚的。”
林羽放下酒杯,伸手在桌子底下一阵摸索。
“哗啦。”
一大把红纸包着的银子被扔在桌上。
那动静,比刚才的鞭炮声还悦耳。
鬼老正在夹花生米的手抖了一下,筷子上的花生米掉回盘子里。
王寡妇也不装矜持了,一双媚眼死死盯着那些红纸包,喉咙动了动。
“鬼老。”
林羽随手抓起一个最鼓囊的红纸包,扔了过去。
鬼老听声辨位,枯瘦的手掌稳稳接住。
入手沉甸甸的。
他捏了捏,里头是两锭整银,外加几块碎银子。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二两。”林羽又扔过去一个小一点的红纸包,“这是年终奖,一两。”
一共三两银子。
鬼老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舒展开,像朵盛开的菊花。
他站起身,对着林羽深深一揖。
“多谢堂主赏赐!”
这年头,给死人弹琴能赚这么多,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接着是周大牛。
“大牛,这是你的。”
两个红纸包飞过去。
周大牛接住,也没数,直接揣进怀里,咧着大嘴傻乐。
“谢堂主!俺明天就把那口棺材再刷一遍漆!”
王寡妇和孙淼也依次领到了自己的那份。
每人都是足额的工钱,外加一两银子的年终奖。
这种大手笔,在整个江宁城的商铺里都找不出第二家。
四个人拿着钱,看林羽的目光比看亲爹亲妈还亲。
“跟着堂主混,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王寡妇端起酒杯,娇滴滴地敬了一杯。
林羽照单全收,笑眯眯地啃了一口鸡腿。
这时候,桌上只剩下莫雪和林志平两人两手空空。
莫雪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是往生堂的大管家,平时管账、管人、还要照顾林志平这个“病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年终奖,怎么也得比鬼老他们多点吧?
林志平也有些期待。
他看中了一把新的剑穗,那是城西张记铺子里的上品,要五钱银子。
要是发了钱,明天就能去买回来。
林羽擦了擦嘴上的油,又从桌子底下摸出两个钱袋。
这两个钱袋,比起刚才那些红纸包,显得有些寒酸。
瘪瘪的,像是饿了三天的肚子。
“接着。”
两个钱袋抛出一道抛物线,分别落在两人面前。
莫雪心里“咯噔”一下。
这分量……不对劲啊。
他抓起钱袋,解开绳子往手心里一倒。
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把铜钱。
加起来,顶多一两出头。
原本说好的二两月钱呢?
红包呢?
林志平那边更惨。
倒出来的只有碎银子和铜钱,连块整银都没有,估摸着也就八九百文。
连那个剑穗的钱都不够。
莫雪拿着那点可怜的碎银子,抬头看向林羽。
“堂主,是不是发错了?”
他把钱袋子往桌上一摊,指着那点钱。
“我和志平两个人加起来,还没大牛一个人的多。”
林羽正夹起一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闻言动作一顿。
“没错啊。”
她把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账我都记着呢。”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第一页。
“莫雪,腊月初三,打扫卫生时打碎青花茶碗一个,扣五十文。”
莫雪愣住。
那茶碗明明是鬼老弹琴太投入打碎地。
这也能算他头上?
“腊月初八,算账时把王二麻子家的香烛钱少算了两文,扣一百文。”
莫雪张了张嘴。
那是林羽自己非要给人家抹零头,说是图个吉利。
“腊月十五,给客人倒茶水温太高,烫到了客人的嘴,虽然客人没计较,但影响了往生堂的服务形象,扣二百文。”
那是那个客人自己猴急,非要抢着喝!
林羽一条条念下去,每一条都精准无比,时间地点人物俱全。
莫雪感觉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这女人是魔鬼吗?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居然全都记在本子上!
念完莫雪的,林羽又翻了一页。
“林志平。”
林志平缩了缩脖子,手里捏着那几块碎银子,感觉有些烫手。
“腊月十二,做法事时走神,盯着人家灵堂上的白蜡烛发呆,扣二百文。”
林志平脸一红。
那天他是在感悟剑意,觉得那烛火跳动的韵律跟剑法有些相通。
“腊月二十,劈柴把斧头柄弄断了,扣一百五。”
那是斧头柄本来就朽了!
“还有前天,偷吃柜台上的供果桃子,扣五十文。”
林志平猛地抬头,看向莫雪。
那是莫雪喂他的!
莫雪也瞪大了眼睛。
这也要扣钱?
林羽合上小本子,揣回怀里,一脸的理所当然。
“咱们是做生意的,讲究个赏罚分明。”
她指了指那边正喜滋滋数钱的鬼老四人。
“他们是外聘的技术人才,拿钱办事,干得好自然有赏。”
又指了指莫雪和林志平。
“你们俩不一样。”
“你们是往生堂内部培养的管理层,是未来的骨干,是我的心腹。”
林羽语重心长,脸上带着一副“我是为你们好”的表情。
“既然是自己人,就要以身作则,严于律己。”
“这点扣钱不是目的,是为了让你们长记性,以后做事更细致,更周全。”
“至于红包……”
林羽摊了摊手。
“你们吃我的,住我的,穿我的。”
“还要什么自行车?”
莫雪捏着钱袋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看着林羽那张油光水滑的脸,第一次有了想把手里那碗羊肉汤扣在她头上的冲动。
去他娘的管理层。
去他娘的心腹。
这就是赤裸裸的压榨!
这就是把人当驴使唤还不给草吃!
林志平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点可怜的铜板。
买剑穗是不可能了。
他吸了吸鼻子,觉得委屈。
这半个月他又要练剑,又要克服身体异变的恐惧,还要被莫雪当猪养。
好不容易盼到发工钱,结果就这?
这就是江湖吗?
这就是社会吗?
太险恶了。
那边,鬼老四人已经把钱收好,开始划拳喝酒。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热闹得像是过年。
这边,莫雪和林志平捧着那点碎银子,像是两个被遗弃在路边的乞丐。
林羽又夹起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
真香。
她看着两个少年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小样。
跟老娘斗?
这叫职场pua,懂不懂?
先把你们捧成“自己人”,再用高标准严要求来压榨剩余价值。
这才是黑心老板的自我修养。
“吃啊,怎么不吃?”
林羽把一盘还没动过的清蒸鲈鱼推到两人面前。
“多吃点,吃饱了明年好好干。”
“争取明年这时候,我能换个更大的宅子。”
莫雪翻了个白眼,差点翻到天灵盖上去。
他抓起筷子,狠狠地戳向那条鱼。
把鱼头当成林羽的脑袋,用力一戳。
戳烂它!
林志平也化悲愤为食欲,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用力嚼。
咯吱咯吱响。
仿佛嚼的不是肉,是那个黑心女人的骨头。
窗外,又是一阵鞭炮声响起。
噼里啪啦。
炸得人心烦意乱。
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好了。
林羽看着两人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心情更加舒畅。
她端起酒杯,对着虚空敬了一下。
“新年快乐。”
也不知道是在祝谁快乐。
反正她是挺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