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江宁城的热闹劲儿就像被冷水浇过的炭盆，滋啦一声灭了个干净。往生堂那种把门槛踏破的盛况也跟着没了影。
林羽那一箱子还没数完的铜板彻底成了库存。她把算盘往柜台深处一塞，重新过起了除了睡就是吃，闲得发慌就去街上溜达的退休生活。
后院里倒是比前堂热闹。
莫雪每天雷打不动地练那一套慢吞吞的拳法。动作软绵绵的，看着没劲，但脚下的青石板让他踩出了两个深坑。
林志平更疯。
他那把剑现在很少出鞘。大部分时间，他就坐在那棵秃了皮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块绣花手帕，一点一点地擦拭剑鞘上的纹路。那动作细致得像是在给情郎描眉。身上的道袍改小了两寸，腰身收得紧紧的，坐姿端正，双腿并拢斜放，怎么看怎么别扭，又怎么看怎么和谐。
莫雪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默默转身去劈柴。只要人不疯，爱咋咋地。
这天清晨，日头不错。
林羽起了个大早。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把头顶那根有些乱翘的呆毛按下去，换了一身刚浆洗过、透着皂角香气的青色道袍。
袖子里揣上一包五香瓜子，手里拎着把折扇。
“百乐楼”新来了个说书先生，据说讲的一手好演义，正好去凑个热闹，顺便给那枯燥的神仙日子找点乐子。
“看好家。”
林羽冲着后院喊了一嗓子，也没等两个小的回应，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迈着步子往门口晃荡。
脚刚跨出门槛，还没落地。
林羽停住了。
那只悬在半空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门口有人。
这人不敲门，不叫喊，就这么直挺挺地堵在往生堂正中间。
是个道士。
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长得倒是人模狗样。一身雪白的道袍连个褶子都没有，干净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白布。
最扎眼的是那一头白发。不是那种老人的枯白，是像雪一样的银白，随随便便用根木簪挽着，垂在脑后。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身后。
林羽眯了一下眼。
这江宁城的道士她都熟，三元观那帮牛鼻子老道加起来也没眼前这位一半的气派。
关键是看不透。
神识扫过去，像是一脚踩进了棉花堆，空荡荡的，什么反馈都没有。
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头顶地那根呆毛差点炸起来。
“让让？”林羽手里折扇转了个圈，试探了一句。
那白发道士没动。
他看着林羽，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种被人从里到外扒光了审视的感觉让林羽很不爽。她刚想把袖子里的板砖掏出来给这不懂规矩的小子开个瓢。
“谁！”
一声暴喝从身后炸响。
莫雪冲了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劈柴的斧头，身上沾着木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那种压迫感不是针对肉体，是直接压在精神上的。
莫雪把斧头一横，挡在林羽身前。脚下不丁不八，摆出了太极的起手式。周身真气鼓荡，把地上的灰尘激起一圈涟漪。
紧接着是一道灰影。
林志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林羽左侧。
他没说话。
只是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了剑柄上。身子微微下沉，腰肢扭出一个诡异又充满张力的弧度。一股阴冷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周围的温度陡然降了好几度。
那是纯粹的杀意。
只要眼前这个白毛敢动一下，那把剑就会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咽喉。
往生堂门口的气氛瞬间凝固。
街上路过的行人察觉到不对，纷纷绕道，连看热闹都不敢凑太近。
白发道士终于动了。
他没看那把寒光闪闪的斧头，也没管那股阴毒的剑意。
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莫雪身上，打量了一圈。
“太极真意，先天罡气。”他点了点头，评价得很随意，“根骨不错，路子走得也正。”
然后他看向林志平。
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点。
视线从林志平那张男生女相的脸，滑到那收紧的腰身，最后落在那个搭在剑柄上的兰花指上。
白发道士笑了。
“阴阳逆转，以身饲剑。”
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惋惜，又带着几分赞赏。“对自己够狠。这纯阴之体算是让你练成了，只是这代价，怕是以后有的受。”
林志平的手抖了一下。
那种被人一眼看穿底裤的羞耻感让他恼羞成怒。
“找死！”
尖细的嗓音响起。
长剑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退下。”
林羽把折扇一合，敲在林志平的手背上。力道不大，却正好把那股蓄势待发的剑气给压了回去。
林志平愣住，不甘心地看了那道士一眼，乖乖退到一旁。莫雪也收了势，但肌肉依然紧绷。
林羽往前走了一步。
她把那两个护犊子的小子挡在身后，抬头看着比她高半个头的白发道士。
这人她不认识。
但这股子高高在上、虽然极力掩饰但还是透着一股子“凡人皆蝼蚁”的装逼味儿，她太熟了。
除了天上那帮同事，没别人。
“这位道友。”林羽皮笑肉不笑，“大清早堵人门口，是想算命还是做法事？要是做法事得排队，要是算命……”
她指了指街对面的瞎子摊位。“出门左转，不送。”
白发道士没理会她的逐客令。
他看着林羽。
看着那张平平无奇的伪装面孔，又看了看她袖口露出来的那一截青色道袍。
“玄云。”
他叫出了林羽的法号。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像是玉石撞在一起。
林羽心里“咯噔”一下。
马甲掉了。
还没等她想好是杀人灭口还是装傻充愣。
那白发道士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到不足一尺。
他微微低头，凑到林羽耳边。
“师妹。”
这两个字一出，林羽感觉天灵盖都被雷劈了。
白发道士直起身，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变得真实了几分。他看着一脸呆滞的林羽，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
“下凡数月，这红尘俗世倒是让你玩出了花。怎么，连师兄我都不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