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雪松开了手。
怀里的人还在抽搭,鼻涕眼泪糊了一身。
他没嫌弃,反手在林志平背上拍了两下,力道轻得离谱,生怕把这副刚“长”出来的小身板给拍散架了。
天亮了。
林志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边的铜盆,那是他每天早起打冷水洗脸的规矩。
手摸了个空。
“醒了?”
莫雪端着个冒热气的木盆走了进来。
他用脚后跟把门带上,把盆稳稳当当地搁在架子上。
毛巾搭在盆沿,水面上飘着几缕热气。
林志平愣了一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我自己来。”
“坐回去。”
莫雪挡在他面前,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硬是把他按回了床沿。
“水温我试过了,刚合适。”
莫雪拧干毛巾,递过去。
动作熟练得让人发毛。
林志平接过毛巾,热乎乎的,敷在脸上很舒服。
但他心里别扭。
以前在镖局,这种伺候人的活儿都是丫鬟干的。
逃亡这几个月,他和莫雪都是糙老爷们,哪讲究过这个?
洗漱完,两人去前堂开门。
刚卸下门板,周大牛就扛着两捆刚劈好的硬柴从后院绕过来。
“放这儿就行。”
林志平挽起袖子,那截手腕白得晃眼。
他伸手去接。
“放下!”
一声断喝。
莫雪一个箭步冲上来,半个身子横插进两人中间。
他一把夺过林志平手里的活,顺带用屁股把林志平往后顶了顶。
“这种粗活是你干的吗?”
莫雪瞪着周大牛。
“大牛,以后这种重东西别让他沾手。”
周大牛挠了挠头,一脸懵。
“啊?这就两捆柴……”
“两捆柴也是重物。”
莫雪单手拎起那两捆柴,转头看向林志平,指了指柜台后面那把铺了软垫的太师椅。
“你去那坐着,算账。”
林志平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莫雪那宽厚的背影。
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异感涌上心头。
这人吃错药了?
午饭时间。
往生堂的伙食不错,林羽虽然抠门,但在吃上从不亏待自己人。
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一大盆排骨汤。
众人围坐一圈。
林志平刚拿起筷子,想夹一块红烧肉。
一双筷子半路杀出,精准地截胡。
莫雪把那块肥瘦相间的肉夹走,放进了自己碗里。
林志平皱眉。
还没等他发作,莫雪又伸出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
夹了一块全是瘦肉的,放进林志平碗里。
接着是鱼。
莫雪耐心地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堆在桌上,最后把那一整块洁白无瑕的鱼肉送了过去。
“多吃鱼,补身子。”
莫雪埋头扒饭,没看林志平。
林志平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全是精细部位。
这还没完。
莫雪放下碗,转身去了后厨。
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个小瓷碗。
一股浓郁的甜香味飘散开来。
红枣,枸杞,桂圆,还有红糖。
熬得粘稠红亮。
“喝了。”
莫雪把碗墩在林志平面前。
桌上瞬间安静。
鬼老擦琴的手停住了,虽瞎着眼,耳朵却竖得老高。
王寡妇咬着筷子,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透着一股子看戏的兴奋。
就连周大牛都忘了嚼嘴里的排骨。
这汤……
不是女人坐月子或者来那啥的时候才喝的吗?
林志平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我不喝。”
他咬着牙,把碗往外推了推。
莫雪把碗又推了回去,力道不容拒绝。
“现在你需要补血。”
他在“补血”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意有所指。
林志平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荒唐的发现,想起了身体里流失的那部分,以及正在生长的那个东西。
确实……算是个伤患。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甜得发腻。
热流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暖洋洋的。
莫雪满意地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
“乖。”
林志平差点把碗扣他脸上。
下午有一场法事。
城东李员外家的老太太喜丧。
往生堂全员出动。
到了地方,布置灵堂。
“大牛,搬桌子。”
“鬼老,调琴。”
“王姐,酝酿情绪。”
莫雪指挥若定。
林志平刚要去拿那把有些分量的招魂幡。
“你干嘛?”
莫雪一把抢过招魂幡,塞给旁边的孙淼。
孙淼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又被莫雪瞪了一眼。
“你去敲木鱼。”
莫雪指着角落里那个最小、最轻的木鱼。
“可是按照流程,这时候我该去门口迎客……”
“外面风大。”
莫雪打断他。
“吹坏了怎么办?”
林志平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那个只有巴掌大的木鱼,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
他是先天高手。
是练了至阴剑法的杀手预备役。
不是纸糊的灯笼。
“莫雪。”
林志平压低了嗓门,直呼其名。
“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病?”
莫雪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视线在他平坦的小腹和微微隆起的胸口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我有责任。”
莫雪转过身,背对着他整理香案。
“前辈把你交给我,我就得把你养好了。”
“万一……”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万一以后真成了个大姑娘,身子骨没养好,落下了病根,那就是他这个做大哥的失职。
林志平没听懂他的未尽之言。
但他听出了那份小心翼翼。
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
他抱着那个小木鱼,走到角落里坐下。
“笃、笃、笃。”
木鱼声清脆。
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王寡妇凑到鬼老身边,用帕子掩着嘴。
“鬼老,您听听。”
她小声嘀咕。
“这俩小的,不对劲啊。”
鬼老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年轻人嘛。”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龙阳之好,古已有之。”
“咱们这种江湖儿女,不讲究那些个世俗偏见。”
王寡妇眼睛一亮。
“我就说嘛!你看莫雪那个护犊子的劲儿,恨不得把饭嚼碎了喂进去。”
“啧啧啧,真甜。”
两人的窃窃私语没逃过林志平的耳朵。
他握着木锤的手紧了紧。
木鱼声乱了一拍。
入夜。
后院。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
只是地上多了几层厚厚的棉垫子。
莫雪把往生堂里所有的软垫都搬来了,铺在青石板上,铺了足足三层。
踩上去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
“练剑。”
林志平拔剑出鞘。
寒光一闪。
莫雪摆开太极架势,却往后退了两步。
“点到为止。”
他强调了一遍。
林志平没废话,身形一晃,剑尖直刺莫雪咽喉。
这一剑快准狠。
莫雪侧身避过,双手画圆,想要牵引剑势。
但他没敢用力。
手掌刚碰到剑脊,就触电般缩了回去。
生怕那股太极劲力震伤了林志平的手腕。
林志平感觉到了。
这哪里是喂招?
这分明是在哄小孩玩过家家。
“你出力!”
林志平恼了。
剑势一变,该刺为削,直奔莫雪下盘。
莫雪也不格挡,直接向后一跳,跳出了圈外。
“不行。”
他摆摆手。
“你现在身子骨还没长全,经脉正在重塑。”
“万一磕着碰着,影响了发育怎么办?”
又是发育。
林志平感觉自己快疯了。
他收剑入鞘,气冲冲地往回走。
“不练了!”
路过莫雪身边时,脚下一软。
那是踩在棉垫子上没站稳。
身子一歪。
莫雪反应极快。
猿臂轻舒,一把揽住了他的腰。
那腰肢细得惊人,软得像没骨头。
隔着单薄的道袍,掌心的触感清晰无比。
两人贴在了一起。
林志平抬头。
莫雪低头。
距离极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林志平身上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汗臭味,而是一股淡淡的幽香,像是雨后的兰花。
莫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松开手,向后退去,差点把自己绊倒。
“没……没事吧?”
他结巴了。
林志平站稳脚跟,整理了一下衣襟。
脸颊有些发烫。
“没事。”
他转身就跑,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关上门。
莫雪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手掌发呆。
那手感……
真他娘的邪门。
第二天。
往生堂来了个大客户。
城南做丝绸生意的刘老板,为了感谢往生堂把他那死鬼老爹送得风风光光,特意让人送来了一篮子刚摘的水蜜桃。
个个都有拳头大,粉扑扑的,透着诱人的香气。
林羽照例还在睡懒觉。
莫雪接了篮子,挑了个最大的。
去皮。
切块。
动作细致得像是在雕花。
他找了根干净的竹签,插起一块果肉饱满的桃子。
林志平正趴在柜台上核对昨天的账目。
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一块桃子递到了嘴边。
“啊,张嘴。”
莫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志平抬头。
那块桃子就在嘴边,汁水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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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雪举着竹签,一脸的理所当然。
“刚送来的,尝尝,甜着呢。”
林志平看着他。
又看看那块桃子。
周围,鬼老正在擦琴,王寡妇正在照镜子,周大牛正在擦棺材。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带着诡异的、暧昧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林志平感觉自己的脸皮在燃烧。
“我自己有手。”
他想去接竹签。
莫雪躲开了。
“你手上有墨,脏。”
他又把桃子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了林志平的嘴唇。
“快点,手酸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宠溺。
林志平僵在那里。
张嘴不是,不张也不是。
那块桃子就像是个烫手山芋。
最后。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注视下。
他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含住了那块桃子。
甜。
真甜。
甜得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莫雪满意地笑了。
那种老母亲看孩子终于肯吃饭的慈祥笑容。
“这就对了。”
他转身去切第二块。
林志平嚼着桃子,感受着那股甜腻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他看着莫雪忙碌的背影。
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突然就散了。
虽然奇怪。
虽然丢人。
但被人这么护着的感觉……
好像,也不赖?
只是这误会,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林志平叹了口气。
认命地咽下了嘴里的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