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走上高台。
她身后，跟着两个少年。
高大的那个，是莫雪，他怀里郑重地捧着一根通体黝黑，被擦拭得油光锃亮的唢呐。
瘦小的那个，是林志平，他双手捧着一架小巧的笙，步子迈得有些拘谨，但每一步都紧紧跟在林羽身后。
这奇怪的三人组合，再次让台下的观众感到新奇和疑惑。
一个赤着脚的女道士，带着两个半大的伙计，一个捧着唢呐，一个拿着笙。
这是要做什么？
高台上的佛顶寺僧人和三元观道士们，更是看得眉头紧锁。
唢呐？
那是乡下办红白喜事时，那些不入流的吹鼓手才用的乐器，声音刺耳，粗俗不堪。
笙，倒还算雅致，可与唢呐这等乐器配在一起，简直就是对道门科仪的玷污。
“装神弄鬼！”清风观主靠在弟子身上，看着这一幕，恨恨地骂了一句。
了尘方丈的脸上也失去了那份悲悯，他觉得林羽这是在用最粗俗的方式，来对抗他那庄严肃穆的佛门科仪，简直是不知所谓。
林羽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视线。
她走上高台，并没有急着开始。
莫雪和林志平按照林羽之前的吩咐，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他们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布包里，取出了香案、烛台、三牲贡品、黄纸符箓等一应法事用具。
两人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物件的摆放位置，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香案居中，烛台分列左右，贡品摆在前方，符纸镇于四角。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滞，透着一股与他们年龄不符的专业与沉稳。
单是这布置法坛的架势，就让台下一些懂行的江湖人暗自点头。
这往生堂，看着不靠谱，手底下倒是有几分真章。
当一切准备就绪。
林羽站在香案之后，对着二人，轻轻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鼓励，仿佛在说，放手去做。
莫雪深吸一口气。
他压下心中所有的紧张与不安，将那根陪伴了他无数个孤独夜晚的唢呐，凑到了嘴边。
下一刻。
“呀——”
一声高亢、嘹亮、尖锐，仿佛能刺破云霄，撕裂天穹的唢呐声，骤然炸响！
那声音霸道无比，瞬间就压过了全场所有的嘈杂与议论，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地轰击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喧闹的广场瞬间死寂。
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脸上是惊魂未定的表情。
高台之上，了尘方丈和清风观主更是被这声音震得气血一滞。
这哪里是做法事？
这分明是要送他们上路！
了尘方丈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这妖道，简直是旁门左道，不成体统！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粗鄙的噪音时。
另一道声音，加入了进来。
“呜——”
林志平吹奏的笙声，如同山间清泉，又似林中微风，音色柔和而悠远。
它没有被唢呐那霸道的声浪所吞没，反而像是缠绕在巨龙身上的藤蔓，一刚一柔，一高亢一低回，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激昂的唢呐声中，带着笙的婉转。
柔和的笙声里，又透着唢呐的悲怆。
一曲奇异却又异常动听的旋律，在秦淮河畔缓缓铺陈开来。
台下所有人都听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乐器，竟然能合奏出如此动人心魄的曲调。
那乐声，时而高亢激越，如万马奔腾，金戈铁马。
时而低回婉转，如泣如诉，道尽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独特的乐声中时。
林羽，动了。
她从香案上，拿起了一把最普通的，用来辟邪的桃木剑。
在唢呐与笙的伴奏声中，她脚下踏着一种玄奥莫测，却又无比流畅的步法，开始起舞。
她的舞姿，并非道门科仪中那些刻板僵硬的动作。
恰恰相反。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融合了世间最顶尖的剑术。
身段柔软得不似凡人，腰肢轻摆，如弱柳扶风。
手中的桃木剑，在她手中化作了一道流淌的水光，时而轻灵如燕，时而矫健如龙。
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剑，都完美地踩在了音乐的节拍之上。
台下的观众，彻底看痴了。
他们哪里见过这般赏心悦目的“法事”？
这根本不是什么丧葬仪式。
这分明是一场顶级的，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歌舞表演！
那青色的道袍在风中飘舞，那绝美的身段在乐声中舒展，那如水的剑光在阳光下闪烁。
这一刻，所有人都忘记了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论法，忘记了这是在比试谁的超度科仪更高明。
他们只知道，好看。
太好看了！
而那些真正懂行的武林人士，早已看得心神剧震。
临街茶楼上，武当和峨眉的弟子们，脸上的轻松惬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们从林羽那看似简单的剑舞中，看到了一种他们穷尽一生都可能无法触及的境界。
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那不是剑招。
那是道。
是将天地至理，融入一招一式之中的剑道之巅！
高台之上，了尘方丈和清风观主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不屑，变为了凝重。
再从凝重，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们失算了。
他们以为对方只是个靠着旁门左道投机取巧的乡野村妇。
可现在看来，对方的准备，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充分一万倍！
这哪里是什么乡野村妇？
这分明是一位将道与美，完美融合在一起的绝世高人！
就在他们心神激荡之际。
台上的乐声，骤然拔高！
莫雪吹奏的唢呐声，变得愈发高亢、悲凉，仿佛在诉说着英雄末路的慷慨与不甘。
林志平的笙声，也变得急促、激昂，如同战鼓催征，金石齐鸣。
乐声达到高潮。
林羽的身影，在台上化作了一道青色的旋风。
她手中的桃木剑，剑光暴涨，瞬间将她整个人笼罩。
人剑合一。
在那漫天剑光与激昂乐声的映衬下，她不再是那个懒散市侩的女道士。
她仿佛是自九天之上降临凡尘，舞动着星辰，踏着云海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