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舞已至终章。
林羽的动作愈发玄奥,手中那柄寻常的桃木剑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挥动,都引得周遭气流随之旋转,在她身侧形成一个无形的旋涡。
高台之上,那些原本静静燃烧的烛火,此刻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随着她的剑势摇曳、倾斜、拉长,却无一熄灭。
火苗在她剑尖划过时会猛地向内一缩,在她旋身时又会齐齐向外绽放,构成了一幅诡异而瑰丽的画卷。
临街茶楼之内,那名一直气定神闲的武当带队长老,此刻双目圆睁,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已被捏得粉碎,茶水浸湿了衣袖也浑然不觉。
他的呼吸急促,死死地盯着台上那道青色的身影。
那不是剑法。
那是道!
是与武当剑理同源,却又更加古朴,更加贴近天地本源的无上大道!他从那看似简单的招式中,看到了阴阳轮转,看到了万物生发,看到了他穷尽一生追求,却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的终极剑理。
另一侧,峨眉派的带队师太同样激动得浑身轻颤。
她看到了柔。
看到了那剑舞中蕴含的,如春水融冰,如细雨润物的极致柔美。
她也看到了刚。
看到了那柔美之下,暗藏的雷霆万钧,每一招看似轻描淡写的收势,都蕴含着一剑断江的恐怖杀机。
生与死,在这一舞之间,完美交融,循环不息。这对于她们以柔克刚,讲求生生不息的峨眉剑法而言,不啻于醍醐灌顶,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境界的大门。
高台之下,莫雪与林志平早已忘记了自己仍在吹奏。
乐声成了本能。
他们的心神,也完全被那道青色的身影所攫取。
莫雪只觉得体内的《长生诀》真气,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控制,不再遵循他平日里熟悉的经脉路线,而是以前所未有的玄奥轨迹,自行运转起来,与台上那剑舞的韵律遥相呼应。
林志平更是看得目眩神迷。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套烂熟于心的《七十二路降魔剑法》,在林羽的手中被重新演绎。那些原本刚猛有余,变化不足的招式,在她的剑下,变得灵动、圆融,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原来,这套剑法,还可以这样用!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近乎于道的表演中时。
“铮——”
乐声,戛然而止。
高台之上,那道青色的旋风也骤然停歇。
林羽收剑而立,身形一个踉跄,手中的桃木剑脱手而出,“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
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打湿了一小片尘土。那副模样,分明是体力消耗过度,脱力虚脱的样子。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所有人的魂魄,都还停留在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剑舞之中。
一息。
两息。
三息之后。
“好!”
不知是谁,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一个字。
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一滴冷水,整个望江楼广场,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掌声!
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秦淮河的水都掀起三尺浪,将望江楼的屋顶都给掀翻。
“仙姑威武!”
“仙姑牛逼!”
那些受过往生堂恩惠的江湖草莽们,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疯狂呐喊。
“看见没!这才叫做法事!这才叫本事!”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指着佛顶寺的方向破口大骂。
“听那帮秃驴念经,老子差点当场睡着!还是仙姑的好看!”
“就是!佛顶寺的,你们那也叫超度?我看是催眠!一百两银子听你们念经,我不如去青楼听小曲儿!”
刺耳的嘲讽与起哄声,清晰地传到了高台之上每一个佛门弟子的耳中。
他们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佛顶寺住持了尘与三元观观主清风,面色早已黑如锅底。
了尘那张总是挂着悲悯的胖脸,此刻肌肉紧绷,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慈悲。
清风观主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弟子在身后死死扶着,他恐怕又要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完了。
全完了。
他们精心策划了数日,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本以为是一场十拿九稳的公开处刑。
结果,却彻彻底底地,变成了对方一个人的成名大典。
两人在众人不注意的角落,交换了一个眼神。
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加任何掩饰的,森然的阴狠与杀意。
既然明着来不行。
那就……
台下,莫雪和林志平停止了演奏,看着台上那个被万众欢呼,却显得有些虚弱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狂热的人群,心中的敬佩与困惑疯狂交织。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她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
“咻!”
“咻!”
两道身影,几乎不分先后,从那座最好的临街茶楼二楼窗口,一跃而出。
身法飘逸,落地无声。
正是武当派的带队长老,与峨眉派的带队师太。
全场的惊呼还未响起。
在数千道错愕、不解的注视下。
这两位在江湖上声名显赫,地位尊崇的白道名宿,快步走到林羽面前。
然后,对着这个在他们眼中名不见经传,甚至有些粗鄙的乡野女道士。
深深地,弯下了腰。
行了一个江湖晚辈,面见德高望重的前辈时,才会行的九十度大礼。
这一拜,重若千钧。
这一拜,颠覆认知。
整个望江楼前,那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彻底的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台下数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高台之上那匪夷所?的一幕,大脑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武当派的带队长老,峨眉派的带队师太。
这两位是什么身份?
一个是名满江湖数十载,跺跺脚整个武林都要抖三抖的正道名宿。
一个是执掌一方大派,门下弟子遍布天下的绝顶高手。
他们,竟然对着那个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刚刚还在台上舞剑喘气的往生堂女道士,行如此大礼?
而且是晚辈对前辈的九十度大礼!
这世界是疯了吗?
茶楼之上,那些原本还在嗑着瓜子看热闹的武当、峨眉弟子,此刻全都霍然起身,手中的瓜子、茶杯散落一地也浑然不觉。他们看着自己的师长以前所未有的恭敬姿态弯下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