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方丈此话一出,广场上的喧嚣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视线,都从那个灰溜溜退场的清风观主身上,转移到了这位一直稳坐钓鱼台的佛顶寺住持身上。
比道法辩经,三元观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观主都当场吐血,颜面扫地。
现在,这位江宁城佛门领袖,要亲自下场了。
他要比的,是超度往生的科仪之法。
这才是他们这些靠死人吃饭的行当里,最根本,最核心的看家本领。
辩经辩得再好,说得天花乱坠,终究是虚的。能不能把法事做得庄严,做得体面,让家属满意,让亡魂安息,才是硬道理。
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佛顶寺,在江宁城经营百年,其水陆道场、丧葬法事,向来以庄严肃穆、规模宏大着称,是城中所有大户人家的不二之选。
在这一领域,他们是当之无愧的权威。
了尘方丈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微笑,那份自信与从容,与刚才的清风观主判若两人。
他这是要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来对付往生堂。
这一下,看那个女道士还怎么应对!
台下,莫雪和林志平的心,再一次揪紧了。
辩经,他们不懂,但做法事,他们可见得多了。佛顶寺那套繁琐复杂,却又极具仪式感的科仪,他们早有耳闻。而林羽……她做法事,除了吹唢呐,就是敲锣打鼓,不能说毫无章法,只能说是自成一派,突出一个热闹。
这能比吗?
万众瞩目之下,林羽迎着了尘方丈那看似悲悯实则充满挑衅的视线,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懒散模样。
她欣然应允。
“好啊。”
她甚至还主动往后退了一步,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方丈是前辈,您先请。”
说完,她便真的转身,在无数道惊愕的视线中,慢悠悠地走下了高台,回到了莫雪和林志平的身边。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主动让对方先行表演?这是什么路数?是自信到极致,还是已经心虚怯战,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了尘方丈看着林羽走下台去,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得色。
他认为,林羽是怯了。
辩经,他自己也不擅长,那是清风那个牛鼻子的专长。可若论做法事,他敢说,放眼整个江宁城,乃至周边数个州府,无人能出其右。
这是佛顶寺传承百年的立寺之本,是他身为住持最大的底气。
他对着林羽的背影,高宣一声佛号,随即转身,对着身后众僧微微颔首。
得到指令,十数名身手矫健的佛顶寺僧人立刻登上高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杂乱。
他们迅速在高台中央分列两排,盘膝而坐,将手中的法器——木鱼、念珠、引磬、铛子,一一摆在身前。
个个神情肃穆,动作标准,光是这副架势,就透着一股专业团队的威严,引得台下众人纷纷点头,暗自赞叹。
了尘方丈则立于高台正中央,面对着台下万千观众,他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宝相庄严。
整个广场的嘈杂声,在这股庄严的气氛感染下,渐渐平息。
“阿弥陀佛——”
随着了尘方丈一声悠长而充满韵味的佛号响起,所有僧人仿佛得到了统一的指令。
“笃笃笃笃……”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木鱼声,骤然响起,整齐划一,仿佛出自一人之手。
紧接着,所有僧人同时开口,齐声诵念起了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赞叹释迦牟尼佛,能于五浊恶世,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
他们诵念的,正是佛门中用以超度亡魂,最为着名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僧人们的诵经声浑厚而洪亮,与那单调却富有韵律的木鱼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庄严肃穆的声浪,回荡在秦淮河畔。
起初,台下的观众们确实被这股气势所震慑,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
毕竟,如此大规模、高规格的法事,许多人这辈子都是第一次见到。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经文晦涩难懂,听在普通百姓的耳朵里,与天书无异。那木鱼的节奏,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调,单调重复,毫无变化。
整个法事过程,除了念经就是敲木鱼,缺乏任何观赏性。
一刻钟过去了。
台下的观众开始感到不耐烦了。
一开始的敬畏与好奇,渐渐被枯燥和乏味所取代。
窃窃私语声如同春日的野草,从人群的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然后迅速蔓延开来。
“这……念的是啥啊?怎么听不懂啊?”
“听着就想睡觉……还不如听楼上说书先生讲段《七侠五义》呢。”
“我还以为有什么好看的,就这?干坐着念经?”
一些人甚至已经开始打起了哈欠,伸着懒腰,现场的气氛从庄严肃穆,变得沉闷而懈怠。
台下,莫雪和林志平看着台上那些如同入定般枯坐念经的和尚,又看看周围哈欠连天,满脸无聊的观众,心中焦急万分。
“堂主,您看……”莫雪压低了声音,忍不住开口。
他不明白,林羽为什么要让对方先来,这岂不是让佛顶寺把他们最擅长的东西,完完整整地展示给了全城人看?
而他们这边,连个像样的准备都没有。
林羽为何如此托大?
然而,林羽却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在意。
她甚至都没有看台上,只是百无聊赖地在自己那宽大的袖子里摸索着。
片刻之后。
她摸出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五香瓜子。
“喏。”
她将瓜子塞到莫雪手里,又分了一把给旁边的林志平,然后自己捏起一颗,熟练地用门牙磕开。
“别急。”
她含糊不清地说道,示意他们两个。
“看戏。”
莫雪和林志平看着手里那一把还带着体温的瓜子,面面相觑。
他们感觉自己那份天塌下来一般的担忧和紧张,在林羽这颗小小的瓜子面前,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过,看着林羽那副镇定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他们那颗焦躁不安的心,也奇迹般地被感染,稍稍安定了下来。
两人学着林羽的样子,也开始磕起了瓜子。
“咔嚓,咔嚓。”
清脆的嗑瓜子声,在这一片沉闷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又过了一刻钟。
台上,佛顶寺那场漫长而枯燥的法事,终于接近了尾声。
了尘方丈再次高宣一声佛号,所有僧人停止了诵经和敲击,缓缓起身,双手合十,对着台下行了一礼。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那掌声听起来有气无力,更多的是出于礼貌,而非真心的赞赏。毕竟,大部分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可了尘方丈对这掌声却很满意。
在他看来,法事科仪,本就该是如此庄重、严肃,这才是玄门正宗,这才是对亡魂最大的敬意。
至于观赏性?那是什么东西?那是街头杂耍才需要考虑的。
他坚信,林羽那个小小的往生堂,绝不可能搞出比这更具规模,更显庄严的科仪。
这场比试,他赢定了。
了尘方丈脸上挂着稳操胜券的微笑,转身,对着台下的林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玄云道长,该你了。”
林羽将最后一颗瓜子仁扔进嘴里,仔细地品了品咸淡。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将空了的油纸包揣回袖中。
然后,她站起身,对着身后那两个已经快把一包瓜子磕完的少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走,开工了。”
话音落下,她赤着一双莹白如玉的秀足,无视了所有人的视线,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再次向那座万众瞩目的高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