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饱嗝,清脆,响亮,还带着一股烧饼的麦香。
它在死寂的望江楼广场上空盘旋,回荡,精准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高台之上,了尘方丈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僵住了。
清风观主那缕仙风道骨的长须,停止了飘动。
台下,成千上万张或讥讽,或期待,或幸灾乐祸的脸,也全都凝固了。
这女人……
她刚刚干了什么?
她当着佛道两家近百名高人的面,当着全江宁城百姓的面,打了个饱嗝?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把所有人的脸都按在地上摩擦的羞辱。
高台之上,佛顶寺住持了尘与三元观观主清风的距离不过三尺,两人却像是隔着一条天河。
了尘方丈的胖脸微微抽动,他压低了声音,那温润醇厚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火。
“清风观主,这妖道……欺人太甚!”
清风观主的面皮绷得紧紧的,那股子出尘的仙气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冒犯的阴沉。
“方丈稍安勿躁。”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此等粗鄙之人,正好印证了她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野路子。待会儿,贫道要亲自出手,在道法辩经之上,让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让她当着全城人的面,身败名裂!”
两人迅速达成了共识。
清风观主上前一步,手中拂尘一甩,动作潇洒飘逸,气势十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羽,声若洪钟,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内力,传遍了整个广场。
“大胆妖道!既来论法,为何不先报上你的师承来历?!”
“我道门传承有序,源远流长,岂容你这等无根无凭的野路子在此妖言惑众!”
他这话,问得极有水平。
直接将林羽打入了“野路子”的行列,从根子上就否定了她的正统性。
台下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对啊!她是哪个道观的?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肯定是哪个犄角旮旯里跑出来的骗子,想来江宁城捞一笔罢了!”
莫雪和林志平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林羽厉害,可这师承……他们也说不上来啊!
然而,林羽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她甚至都懒得正眼看清风观主,只是百无聊赖地掏了掏耳朵,平静地报出了一个名字。
“清风观。”
什么?
三元观观主愣住了,因为他的道号就叫做清风,他的一个师弟叫做明月。
台下所有三元观的道士也都愣住了。
就连台下的观众都一片哗然。
清风观?她居然敢说自己是清风观的?这不是上门碰瓷吗?
林羽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的口吻说道。
“祖师爷清风老祖。”
“家师道号元通。”
清风老祖?
这是什么名号?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自诩见多识广的武当、峨眉弟子,都面面相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未听过。
道门传承数千年,有名有姓的大能前辈,他们哪个不知?
这“清风老祖”,又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短暂的寂静后,台下爆发出了一阵比之前更加响亮的哄笑声。
“哈哈哈!清风老祖?我还玉皇大帝呢!”
“编都不会编!我看她就是个疯子!”
清风观主那张清癯的脸,此刻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被一个粗鄙不堪的乡野村妇,当着全城人的面,狠狠地戏耍了。
“好!好一个清风观!好一个清风老祖!”
清风观主怒极反笑。
他决定不再废话,要用最渊博的学识,将这个女人的脸皮彻底撕碎。
“贫道便来考考你!”
他面露得色,语调中充满了不屑与考较。
“你且听好!《道德经》有云:‘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此句何解?你若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贫道便算你有几分真才实学!”
他引用的这段经文,看似简单,实则极考较对“有”与“无”的理解,是道家思想的核心之一。
他断定,这个连师承都编不明白的女人,绝对答不上来。
台下,那些从其他道观赶来看热闹的道士们,也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态。
临街茶楼上,那名年轻的武当弟子皱起了眉。
“师兄,这清风观主以大欺小,用这等诘难对付一个女冠,未免有失我道家风范。”
他身旁的师兄只是摇了摇头。
“看着便是。”
莫雪和林志平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他们死死地盯着林羽的背影,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面对这必杀的一问,面对这万众瞩目的诘难。
林羽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眸子,第一次正视着清风观主。
然后,她开口了。
“三十根辐条汇集在车毂上,正因为毂的中心是空的,车才能转动。”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揉捏陶土做成器皿,正因为器皿的中间是空的,才能装东西。”
“开凿门窗建造房屋,正因为房屋的内部是空的,人才能居住。”
她只是将经文用最朴实的大白话复述了一遍。
台下许多不懂道家知识的普通百姓,瞬间就听懂了七八分。
清风观主冷笑一声。
“不过是些字面之意,拾人牙慧,也敢在此卖弄?”
林羽没有理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所以,‘有’的好处,是因为‘无’在起作用。”
“这是第一层意思,器物之用。”
“第二层,治国之道。圣人治国,清净无为,看似什么都没做,实则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大治。这便是‘无’之用。”
“第三层,修行之法。修道之人,勘破我执,放空身心,方能与道合真,神游太虚。这亦是‘无’之用。”
“一层器用,一层世用,一层心用。由浅入深,由表及里。不知观主,想听哪一层?”
林羽的解说,深入浅出,层层递进。
不仅准确说出了经文的含义,更引申出数种不同层面的理解。
那份从容,那份渊博,让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清风观主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学识,在对方这番话面前,竟显得如此浅薄,如此可笑。
他不信!
这绝不可能!
一个乡野妖道,怎么可能对道祖真经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一定是碰巧!她一定是碰巧在哪里听过这段解说!
“哼!强词夺理!”
清风观主不信邪,再次发难。
他这次,直接引用了《庄子》中最着名的典故之一。
然而。
林羽依旧对答如流。
“庖丁解牛,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为何?因其‘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他解的不是牛,是道。”
“他顺应牛的天然肌理,‘批大郤,导大窾’,刀锋游走于筋骨缝隙之间,自然毫发无伤。这便是道法自然,无为而治。”
她顿了顿,甚至还补充了一句。
“此典故,出自《养生主》篇,而非《逍遥游》。观主博览群书,想必是一时口误吧?”
“噗……”
台下,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清风观主的脸,瞬间涨成了一片酱紫。
他竟然……记错了出处!
当着全城人的面,被一个他眼中的“妖道”当众指出了错误!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几轮问答下来,清风观主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发现,无论他引用多么生僻的典故,提出多么刁钻的问题,对方都能信手拈来,对答如流。
甚至,比他理解得更深,更透彻。
他引以为傲的经文储备,在对方面前,竟真的如同三岁孩童般浅薄可笑。
台下的风向,彻底逆转了。
窃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惊讶与赞叹。
“我的天……这玄云仙姑,是真有大学问啊!”
“是啊!连三元观主都被问住了!”
莫雪与林志平那紧握的拳头,终于微微松开了。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青色的背影,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就在这时,一直从容回答的林羽,停止了回答。
她看着对面那个已经有些气急败坏的清风观主,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问了半天,也该轮到我了吧?”
她向前一步,清冷的女声,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迫感。
“观主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