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法之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秦淮河畔,那座闻名江宁的望江楼,今日被一层无形的肃穆所笼罩。
酒楼早已被清空,门前广场上,一座新搭建的丈高木台巍然而立。台下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江宁城里但凡有点闲工夫的,几乎都挤到了这里。
高台之上,左右分明。
左侧,是佛顶寺的队伍。为首的了尘方丈身披一袭崭新的金线袈裟,慈眉善目,手持一串盘得油亮的紫檀佛珠,端坐于太师椅上,神态安详。其身后,数十名僧人或持禅杖,或托钵盂,个个宝相庄严,闭目垂首,口中默念经文,自成一方庄严气场。
右侧,则是三元观的人马。观主清风道长一袭浆洗得笔挺的八卦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持一柄拂尘,面容清癯,双目微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他身后的道士们亦是精神抖擞,背负桃木剑,气度沉凝。
高台布置得极为考究。紫铜香炉里,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瑞兽造型的铜镇压着四角,绘满了符文的经幡在微风中猎猎作响,将一股名门大派的威严与底蕴,展现得淋漓尽致。
台下的人群中,几个位置最好的临街茶楼二楼窗口,也被几拨气质不凡的江湖人占据。
“师兄,你说那个往生堂的玄云道长,今天真的敢来吗?”一名身穿武当派蓝色道袍的年轻弟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饶有兴致地问着身旁的同门。
他身边的师兄撇了撇嘴。“来不来都一样,不过是场闹剧。一个开丧葬铺的,还能翻了天不成?倒是这望江楼的点心不错,回去可以给师父带点。”
另一边,几个身着素白长裙,容貌秀丽的峨眉派女弟子,也在低声交谈。
“这佛顶寺和三元观也真是,对付一个乡野道姑,竟搞出这么大阵仗,也不嫌丢人。”
“师妹此言差矣,我倒是觉得有趣得紧。这江宁城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就当是下山历练,看个乐子吧。”
他们的言谈间,没有半分紧张,全然是将此事当成了一场有趣的乡间大戏。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
午时已到。
高台之上,那巨大的日晷投下的影子,已经与正中的刻线完全重合。
往生堂的人,依旧没有出现。
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波。
“怎么还不来?这玄云仙姑是怕了吧!”
“肯定是怕了!她那点三脚猫的把戏,哪敢在佛顶寺方丈和三元观主面前班门弄斧?”
“我看啊,她就是个骗子!现在估计已经跑路了!”
听着台下愈发鼎沸的议论,高台之上的了尘方丈与清风观主相视一笑。
了尘方丈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对着清风观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观主,看来我们的计策成了。那女人不敢露面,已是心虚。”
清风观主轻捋长须,脸上是同样的自得。“方丈所言极是。再等一炷香,若是她还不来,我等便可当众宣布她妖言惑众,欺世盗名。届时,再发动我等安排在人群中的人手,鼓动百姓去府衙告状,定要将她打入大牢,永绝后患!”
两人算盘打得噼啪响,仿佛已经看到了往生堂关门大吉,江宁城的白事生意重新回到他们掌控之中的美好未来。
就在这时。
人群的外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让让,让让!麻烦让一下!”
一个有些懒散,却又清亮的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不耐烦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青色道袍的女人,正费力地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往前挤。
她的头发只是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额前。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出炉的烧饼,正一口一口地啃着,腮帮子鼓鼓囊囊,全然没有半点高人风范,倒像是个赶集凑热闹的乡下妇人。
她的身后,紧紧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英俊少年。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面无表情,只是那双干净的眸子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与生无可恋。
少年的旁边,还跟着一个更瘦小的少年,他紧紧地跟在两人身后,一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与不安,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往生堂一行三人。
就这样,以一种堪称寒酸的方式,挤到了高台之下。
他们三人的穿着打扮,与台上那些衣着光鲜、气度俨含的僧人道士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一个像是街边卖艺的,两个像是跟着打杂的学徒。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哗然。
“那就是玄云仙姑?怎么……怎么跟想的不一样啊?”
“我的天,她还真敢来啊!就带了两个小伙计?”
高台之上的了尘方丈和清风观主,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讽。
然而,人群中,另一批声音却在此时炸响。
“仙姑!仙姑你可算来了!”一个膀大腰圆的江湖汉子,扯着嗓子吼道,“我们都支持你!干死那帮收费死贵的秃驴和牛鼻子!”
“对!仙姑威武!上次我兄弟的后事,多亏了仙姑的‘两人同行一人免单’,不然我们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了!”
“佛顶寺的,你们他妈一场法事要一百两银子,抢钱啊!三元观的,你们的棺材比金子还贵!不要脸!”
曾经照顾过往生堂“生意”的那些江湖草莽们,此刻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开口,用最“亲切”的江湖方式,问候着佛顶寺和三元观的祖宗十八代。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在这无尽的喧闹中,在台下那成千上万道或惊疑、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
林羽无视了所有人。
她将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了几下,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慢悠悠地,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万众瞩目的高台。
她站在高台的正中央,面对着佛道两家近百名“高人”。
“嗝——”
一个响亮又满足的饱嗝,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广场上空。
林羽懒洋洋地开口。
“不好意思,来晚了。说吧,今天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