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江宁城的屋檐,空气里满是山雨欲来的潮湿与沉闷。
往生堂内,气氛比天色还要压抑。
莫雪和林志平并肩站在堂屋中央,两人的视线都死死地锁在那张被莫雪紧紧攥在手里的描金拜帖上。那张华美的纸,此刻却重若千钧,压得他们两个都有些喘不过气。
林志平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反复握紧又松开。
他比莫雪更清楚这种被逼入绝境的滋味。
威福镖局当年,也是这样,一步步被逼到墙角,然后被一网打尽,屠戮满门。
这封拜帖,就是那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直到街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趿拉着木屐的散漫脚步声,伴随着哼得七零八落的戏文,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
林羽回来了。
她晃晃悠悠地走进门,手里提着一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另一只手还拿着根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满身的甜香气,与这满屋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
莫雪猛地抬头,看到林羽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中那股巨大的压力与焦灼,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堂主!”
他的举动太过突然,吓得林羽差点把糖葫芦掉在地上。
“干嘛?见鬼了?”林羽含糊不清地抱怨了一句,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
莫雪没有理会她的抱怨,双手将那封滚烫的拜帖呈了上去,动作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
“堂主,出事了!”
他将自己的分析和担忧,用最快的语速,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从佛顶寺和三元观的狼子野心,到望江楼论法的险恶用心,再到往生堂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
他说得口干舌燥,心急如焚。
林志平也紧张地跟了上来,站在莫雪身后,一双拳头攥得死死的。
林羽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手接过那张被莫雪手心里的汗浸得有些发软的拜帖。
她甚至没有坐下,就那么靠在柜台上,将拜帖展开,视线粗略地在上面扫了一遍。
然后。
在两个少年惊愕的注视下,她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不屑与轻蔑。
她随手一扬。
那张被佛顶寺方丈和三元观主视若雷霆一击的战书,就那么轻飘飘地,被她扔在了油腻的柜台上,正好压住了一摊不知是谁滴下的茶水。
“就这?”
林羽挑了挑眉,拿起一颗糖炒栗子,慢悠悠悠地剥着壳。
“我还以为什么天大的事。”
“不就是两个同行抢生意没抢过,急眼了想找回场子么。”
“至于把你俩吓成这样?”
她这副轻描淡写的态度,让莫雪和林志平都懵了。
莫雪感觉自己准备了一肚子的应对之策,那些关于如何避战、如何周旋、如何保全往生堂的计谋,在林羽这毫不在意的态度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可是堂主,他们这是要公开论法,当着全城人的面砸我们的招牌啊!”莫雪急了。
“砸就砸呗。”林羽把剥好的栗子仁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咱们的招牌是纸糊的还是木头做的?他们想砸,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终于舍得将视线从那包糖炒栗子上移开,落在了两个少年焦急的脸上。
“行了,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这几天铺子里的活都停一停。”
“你。”她指了指莫雪,“把你那根唢呐擦亮点,别到时候吹起来漏风。”
“还有你。”她又转向林志平,“后院仓库里还有个笙和木鱼,也都找出来,把灰尘掸干净。”
“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热闹。”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石化在原地的两人,拿起一本新的话本,重新瘫回了她的竹椅上,翘起二郎腿,看得津津有味。
唢呐?
笙?
木鱼?
去看热闹?
莫雪和林志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巨大的困惑与不安。
这位堂主,脑子没问题吧?
大敌当前,她不想着如何应对,反而让他们准备法器?
准备法器去干什么?
给对方的胜利奏乐吗?
与此同时。
“佛顶寺、三元观联名挑战往生堂玄云仙姑”的消息,像是被一阵狂风吹遍了江宁城的每一个角落。
短短半天之内,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人的谈资,都变成了这场即将到来的“佛道之争”。
“听说了吗?佛顶寺和三元观要联手对付甜水巷那个往生堂了!”
“早就该这样了!那女道士搞的什么买三送一,简直是败坏行规!”
“嘿,我倒觉得那玄云仙姑挺有意思的,就是不知道这次,她还敢不敢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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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招?她拿什么接?佛顶寺的了凡大师,那可是能跟鬼神对话的高僧!三元观的清风道长,一手符箓之术更是出神入化。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道士,怕是连望江楼的门都不敢进!”
往生堂本就是近期江湖上的热门话题,此事一出,立刻引爆了所有人的兴趣。
无论是渴望看到往生堂倒霉的同行,还是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江湖豪客,亦或是那些曾经在往生堂享受过“优惠套餐”的市井百姓,都在议论纷纷。
城南最大的几家赌坊,更是连夜开出了盘口。
赌玄云仙姑会不会应战。
赌她如果应战,能撑过几炷香。
赌最终是佛法更胜一筹,还是道术更显神通。
赔率惊人。
几乎所有人都一边倒地,不看好那个特立独行的往生堂。
夜色渐深,莫雪和林志平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两人的面色都凝重到了极点。
他们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我刚才在城西的悦来客栈,看到了一群人。”林志平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道袍,背着长剑,气质沉凝,绝非寻常江湖人。”
莫雪的心猛地一沉。“是武当派的弟子。”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曾与武当掌教有过数面之缘,我见过他们的服饰。”莫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不仅是武当,我在朱雀大街上,还看到了几个身穿素白长裙,背着双剑的女子,那是峨眉派的标志。”
武当。
峨眉。
这些名震天下的武林大派,竟然也出现在了江宁城。
一场原本只是本地同行的商业竞争,在各方势力的暗中推动下,竟然在短短一天之内,发酵成了一场全城瞩目,甚至连白道魁首都颇感兴趣的江湖盛事。
压力。
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潮水般将两个少年淹没。
他们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推开了往生堂的大门。
堂屋内,油灯如豆。
林羽依旧瘫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
她似乎是看话本看累了,已经沉沉睡去,一本封面写着《霸道王爷俏神医》的书,正好盖在她的脸上,随着她平稳的呼吸,有节奏地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