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林志平的身份从“待处理伤员”变成“欠债学徒”后,往生堂的日常,竟真的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林羽彻底放飞了自我。
她如今连躺在柜台后面监工的兴趣都欠奉,每日不是在百乐楼的二楼雅座里嗑着瓜子听着戏,就是在甜水巷新开的点心铺子里品鉴新品。
偌大的往生堂,彻底成了两个少年的天下。
莫雪已经完全适应了“大管家”的身份。他负责接待客户,洽谈生意,辅助林羽的法事,甚至还要抽空指导林志平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道门……杂役。
林志平也换上了一身不合身的旧道袍。他原本就是镖局少主,迎来送往的规矩都懂,只是性子冷了些。如今负责的,便是些洒扫庭除,搬运货物的杂活。
他干得很认真,甚至有些过分认真。
每一块地板都被他擦得能映出人影,每一件祭祀用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后院那头小青驴的食槽,都比莫雪的饭碗干净。
林羽偶尔回来,看到这焕然一新的铺子,总会满意地拍着两人的肩膀,老气横秋地感叹。
“看见没,好好学。”
“学会了本堂主这身手艺,保管你们俩一辈子都饿不死。”
每当这时,莫雪和林志平都会恭敬地低下头,齐声称是。
心里却在同时嗤之以鼻。
饿不死?
他们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饿不死。
而是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仇人,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这天午后,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往生堂里没什么生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安逸的慵懒。
莫雪正在柜台后,拿着那本比城墙砖还厚的账本,对着算盘,计算着自己那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务。
林志平则拿着一块抹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几口备用的薄皮棺材。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数名身穿崭新僧袍,脚踩干净僧鞋的和尚,出现在了往生堂的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和尚,面容和善,身材微胖,一双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显得宝相庄严,亲和力十足。
他们的出现,与这间充满了纸钱味和死亡气息的铺子,显得格格不入。
林志平擦拭棺材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阴影里,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腰后,那里空无一物,但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莫雪从账本后抬起头。
他放下算盘,站起身,走上前去,脸上挂起了职业化的温和笑意。
“几位大师,是来……?”
“阿弥陀佛。”为首的中年和尚双手合十,笑容可掬,“贫僧佛顶寺知客,法号了尘。请问,玄云道长可在堂中?”
他的嗓音温润醇厚,让人听着便心生好感。
佛顶寺。
江宁城东最大的寺庙,香火鼎盛,城中大户人家的丧葬法事,几乎都被他们包揽。
莫雪心中了然,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分毫。
“不巧,我家堂主一早便出门访友去了,不知大师有何要事?或可留下信物,待堂主回来,我一定转达。”
他这套说辞,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毕竟,林羽十天里有九天都不在铺子。
“原来如此。”
了尘和尚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不悦,那笑容依旧和煦。
他从宽大的僧袖中,取出了一张制作得极为精美的拜帖,双手奉上。
那拜帖用的是上好的描金红纸,封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此乃敝寺方丈与三元观主联名所书,事关重大,还请小道长务必,务必亲手交予玄云道长。”
了尘和尚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莫雪伸手接过,入手微沉,质感极佳。
“大师放心,一定送到。”
“有劳小道长了。”
了尘和尚再次合十一礼,便带着身后那群一言不发的和尚,转身离去。
他们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
直到那抹明黄色的僧袍彻底消失在街角,林志平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些人,不对劲。”他盯着和尚们离去的方向,下了结论。
“嗯。”
莫雪应了一声,他也有同感。
他低头,看向手中这张华美的拜帖。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将拜帖的封口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一道缝。
林志平也凑了过来。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从里面滑了出来。
莫雪展开信纸。
上面的字,是用上好的墨,以一手极为漂亮的馆阁体小楷写就。
通篇都是些“久闻道长道法精深”、“为扬我江宁玄门正朔”之类的恭维之词。
可看到最后,莫雪的瞳孔,骤然一缩。
帖子的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
“……故此,诚邀仙姑于三日后午时,于秦淮河畔望江楼,与我佛道两家,公开论法,以辨真伪,以正视听。”
论法?
莫雪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视线快速扫到落款处。
那里,赫然盖着两方鲜红的印鉴。
一方是“佛顶寺住持之印”。
另一方,竟是“三元观主之印”。
三元观!
城北那家和佛顶寺齐名,几乎垄断了另一半白事生意的道观!
一道电光在莫雪的脑海中炸开。
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论法,什么辨真伪。
这根本就是一封战书!
往生堂这段时间生意太过火爆,尤其是林羽搞出的那些“买三送一”、“两人同行一人免单”、“棺材半价”的疯狂活动,已经严重触及了这两大传统势力的核心利益。
他们这是坐不住了。
这是要联起手来,把往生堂这个新兴的挑战者,公开处刑!
望江楼,秦淮河畔,江宁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他们选择在那里“论法”,目的昭然若揭。
就是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往生堂的招牌彻底砸烂,把“玄云仙姑”的名声彻底搞臭。
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这江宁城里,死人生意真正的主人。
好狠的手段。
莫雪握着那张轻飘飘的拜帖,却感觉有千斤之重。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生意麻烦了。
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
一旦输了,往生堂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而他,还有林志平,这个刚刚找到的栖身之所,也将不复存在。
一股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那阴沉沉的天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