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晨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柴房的地板上。
一夜无话。
但对于莫雪和林志平而言，这一夜胜过了千言万语。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莫雪便推开了林志平的房门。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个坚定的示意，林志平便心领神会地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还带着几分寒意的堂屋，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主屋房门。
莫雪深吸一口气，将昨夜与林志平定下的所有计划，以及为了应对林羽可能会提出的各种刁难而准备的说辞，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他准备好了。
哪怕是软磨硬泡，哪怕是预支未来一年的工钱，他也一定要把林志平留下来。
他抬起手，正准备敲门。
“吱呀。”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林羽打着一个惊天动地的哈欠，睡眼惺忪地倚在门框上，一头青丝凌乱地披散着，身上那件青色道袍的领口歪向一边。
她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尤其是看到莫雪身后那个明显带着几分紧张与戒备的林志平，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大清早的，堵我门口干嘛？”
莫雪酝酿了一晚上的情绪和说辞，在这一刻卡在了喉咙里。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向前一步，挡在了林志平身前。
“堂主。”
他躬身一礼，态度前所未有的恭敬。
“我想请求您，收留志平。”
“让他也留在往生堂，当个伙计。”
说完，他便垂下头，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林羽破口大骂他多管闲事，他就用“多个人多双筷子也多份力气”来回击；如果林羽哭穷说养不起闲人，他就主动提出自己的工钱减半。
总之，他今天必须成功。
林志平站在莫雪身后，身体绷得笔直。他看着眼前这个懒散得不像话的女道士，又看了看莫雪那宽厚坚定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然而。
预想中的咆哮和拒绝，都没有发生。
林羽只是又打了个哈欠，用小指掏了掏耳朵，然后将视线在林志平那瘦弱的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那打量的举动，不带任何情绪，纯粹得就像是菜市场的屠夫在估算一头猪能出多少斤肉。
就在莫雪已经准备好迎接第一轮诘难时。
林羽开口了。
“行啊。”
两个字，轻飘飘的，干脆利落。
莫雪猛地抬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什么？
行啊？
就这么简单？
他准备的那一肚子草稿，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那些讨价还价的策略，全都被这两个字给堵了回去，一个都用不上。
巨大的诧异，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符合常理。
以林羽那贪财怕麻烦，连一张平安符都要算计半天的性格，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同意收留一个来路不明，还带着一身伤的拖油瓶？
莫雪的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警惕。
事出反常必为妖。
这个女人，绝对没安好心。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股狂喜便冲散了那丝疑虑。不管怎样，她答应了！林志平可以留下来了！
“多谢堂主！”莫雪大喜过望，再次躬身行礼。
他身后的林志平也是一脸错愕，他完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极难相处的女道士，竟然会如此好说话。
然而，他们都高兴得太早了。
林羽看着莫雪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熟悉的，商人看到猎物上钩时的和善笑容。
“别急着谢。”
她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在莫雪面前摇了摇。
“贫道我呢，向来是个讲道理的人。既然人是你带回来的，也是你开口请求让他留下的，那你这个推荐人，自然就要负起责任来。”
莫雪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什么……责任？”
林羽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愈发市侩。
“很简单。”她一拍手，“从今天起，这小子在往生堂的一切开销，包括但不限于吃、穿、用度、以及未来可能产生的医药费，全都记在你的账上。”
莫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羽仿佛没有看到他那瞬间变化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宣布着她的新规章。
“不过呢，既然是伙计，就得有工钱。”
她转向林志平，一副悲天悯人的老板派头。
“你呢，新来的，没经验，手脚看着也不怎么麻利。这样吧，试用期三个月，每月工钱，暂定一两银子。干得好，以后再加。怎么样，贫道够意思吧？”
一两银子！
对于颠沛流离了三个月的林志平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连忙点头。“多谢道长！我一定好好干！”
莫雪看着林志平那感激的模样，再看看林羽那副奸计得逞的嘴脸，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陷阱！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还有。”林羽的声音再次响起，彻底击碎了莫雪最后一丝幻想。
她指了指林志平，又指了指莫雪，制定了往生堂最新的，堪称毫无人性的连坐制度。
“你是他的担保人。以后他干活，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比如打碎了碗，烧坏了纸钱，或者吓跑了客人，扣他工钱，是理所当然的。”
“而你。”林羽的手指，稳稳地点向莫雪。
“作为担保人，你要承担连带责任。他扣多少，你双倍。”
轰！
莫雪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绿，最后变成了一片铁青。
他感觉自己不是掉进了一个陷阱。
他是主动跳进了一个粪坑，还亲手把盖子给盖上了。
他死死地盯着林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两个字在他的胸中疯狂咆哮，几乎要冲破喉咙喷薄而出。
扒皮鬼！
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人！她是披着人皮的吸血蚂蟥！
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爽快了。
她根本就不是在招伙计。
她是在给他，莫雪，套上了一副新的，更加沉重的枷锁！
从此以后，他不仅要为自己的债务打工，还要为林志平可能犯下的任何错误买单。
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无尽的憋屈，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冲撞，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偏过头，看到了身旁林志平那双充满了希望与信任的眼睛。那个少年，在经历了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栖身的港湾，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
他能在这个时候说“我不干了”吗？
他能把这个刚刚燃起希望的少年，重新推回到那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去吗？
不能。
莫雪缓缓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只能打碎了牙，和着血，硬生生往肚子里咽。
“好。”
一个字，从他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林羽看着莫雪那副吃了苍蝇一般，却又不得不屈服的表情，心情瞬间好到了极点。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晃晃悠悠地走向后院，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不错，不错，今天心情好。”
“为了庆祝咱们往生堂再添一名壮丁，本堂主决定，今天晚饭，加个鸡腿！”
莫雪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然而，林羽接下来的话，让那丝光芒，彻底熄灭。
“对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脸上挂着魔鬼般和善的微笑。
“鸡腿钱，也记你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