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往生堂里一片死寂。
林志平的伤势在莫雪的照料下,一天天好转,他终于可以下床,在这间不大的丧葬铺里小范围地活动。
他瘸着一条腿,悄无声息地倚在自己那间柴房的门框边,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孤狼,用那双过分警惕的眼睛,观察着外面的世界。
堂屋里,那个叫林羽的女道士,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瘫在她的竹椅上,睡得正香。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半个没吃完的西瓜歪在她的肚子上,随着她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
林志平观察这个女人很多天了。
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女人,除了算账、睡觉、吃东西和跑出去听戏之外,什么都不会。
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内力波动,走起路来晃晃悠悠,连后院那桶水都拎不起来,是个彻头彻尾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一个无害的普通人。
林志平将她从威胁名单上划掉。
然而,他对另一个人的戒备,却与日俱增,甚至达到了顶峰。
莫雪。
那个救了他,每天给他送药送饭,性子温和得有些过分的少年伙计。
这个人的危险程度,在林志平的心里,已经超越了之前遭遇的所有敌人。
因为他不止一次在深夜时分,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看到莫雪在后院练功。
那不是寻常的武学。
月光下,莫雪的身影如同鬼魅,一招一式都带着一种玄奥莫测的韵律,举手投足之间,仿佛能引动天地之气。
那股隔着墙壁都能感受到的,精纯浑厚的内力波动,毫无疑问是先天高手的标志。
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竟然是先天高手?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林志平的心头,让他感到极大的震撼与不安。
他想不通。
这样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先天高手,为何会屈尊在一个小小的丧葬铺里,当一个端茶倒水、劈柴扫地的伙计?
为何会对那个除了贪财和懒惰一无是处的女道士,言听计从,甚至可以说是逆来顺受?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志平本能地觉得,这往生堂的水,比江宁城外的护城河还要深。
莫雪对自己如此友善,每天嘘寒问暖,照顾得无微不至,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所有的善意,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他图谋什么?
图谋自己身上那本《七十二路降魔剑法》?还是图谋别的什么?
林志平不敢深想。
从那天起,他开始伪装自己。
白天,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装出一副伤势未愈、虚弱不堪的模样,用眼角的余光,暗中观察着莫雪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他身上找出破绽。
他吃饭的动作,他走路的姿势,他说话的习惯。
可无论他怎么看,莫雪都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温和,看不出任何异常。
越是这样,林志平就越是心慌。
对于林志平那如同刺猬般的戒备,莫雪其实早就有所察觉。
他每次端着药碗走进柴房,都能感受到那道从阴影里投来的,充满了审视与警惕的视线。
他并未点破。
他只是从林志平那双过分警惕的眼睛里,看到了几个月前,那个刚刚家破人亡,躲在往生堂里惶惶不可终日的自己。
一样的多疑,一样的敏感,一样的像一只受伤后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拒绝所有人的靠近,也刺伤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心中的同情,更甚了。
这天深夜,往生堂里万籁俱寂,只有堂屋里那盏昏黄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曳着,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莫雪今天没有去练功。
取而代之的,他从那油腻的厨房里,温了一壶劣质的米酒,又从咸菜缸里捞了两碟蔫巴巴的小菜。
酒很浑浊,菜很咸。
但他还是端着这个简陋的托盘,走进了林志平那间由柴房改造的小屋。
屋子里,林志平并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即便是在休息,也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猛地睁开眼。
当看到进来的是莫雪,以及他手中那壶热酒时,林志平那紧绷的身体,才有了片刻的松弛。
“大半夜的,不睡觉,这是做什么?”林志平的语调依旧带着几分戒备,但比之前已经缓和了许多。
莫雪没有回答。
他将托盘放在那只充当桌子的破木箱上,然后自顾自地拉过一张小马扎,在林志平的床边坐下。
昏暗的油灯下,两个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少年,隔着一壶劣酒,两碟咸菜,静静对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酒气、药味和霉味的古怪气息。
莫雪提起酒壶,给林志平面前那只缺了个口的粗瓷碗满上,也给自己满上。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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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平看着碗里那浑浊的酒液,没有说话。
莫雪端起自己的碗,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你不用戒备我。”他放下碗,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我只是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
莫雪没有再拐弯抹角,也没有再试图用那些苍白的言语去解释。
他看着林志平那双依旧充满疑虑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将那段被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血淋淋的过往,揭开。
“我姓莫,名雪。”
“家父,莫雨。”
当“莫雨”这两个字从莫雪的口中说出时,林志平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像孤狼般警惕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莫雨!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掌断江,威震江湖的大宗师莫雨!
这个名字,对于任何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人来说,都如雷贯耳。
是传说,是神话,是无数武者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巅峰。
眼前这个给自己端茶送药,劈柴扫地的少年伙计,竟然是那位大侠莫雨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
莫雪没有理会林志平的震惊,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
“三个月前,也是一个夜晚。”
“黑楼的杀手,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冲进了莫家庄园。”
“一百三十口人,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我父亲为了掩护我逃走,力战而亡,尸骨无存。”
黑楼!
当“黑楼”这两个字再次出现时,林志平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戒备,所有的猜疑。
在这一刻,都被莫雪这番坦白,击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的少年,不是什么心怀叵测的敌人。
他不是在图谋什么。
他只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家破人亡,背负着血海深仇,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的可怜人。
强烈的共鸣,瞬间淹没了林志平的心。
他想起了威福镖局那冲天的火光,想起了父亲临死前那不甘的怒吼,想起了自己像条狗一样,在泥泞与血污中仓皇逃窜的三个月。
一种同病相怜的酸楚,直冲鼻腔。
他那双总是充满了狠厉与戒备的眼睛,在这一刻,竟有些湿润。
“为什么?”林志平的声音变得干涩,“黑楼为什么要对莫家庄下手?莫大侠……莫大侠与他们有何冤仇?”
“《长生诀》。”莫雪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莫雪看着林志平,他从对方的反应中,已经猜到了一些东西。
“你呢?”莫雪追问道,“你也是被黑楼追杀?”
林志平沉默了。
他端起那碗酒,学着莫雪的样子,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呛得他泪水都流了出来,分不清是酒辣的,还是心痛的。
“清河郡,威福镖局。”林志平放下碗,声音嘶哑,“我叫林志平。”
他没有再隐瞒。
“三个月前,我父亲林振北,接了一趟镖。镖物,是一本从黑楼叛徒手里截下的剑谱。”
“《七十二路降魔剑法》。”
“我们都没想到,为了这本剑法,黑楼竟然会出动金牌杀手,将我威福镖局上下百余口,灭门。”
又是灭门。
又是黑楼。
两个同样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在这一刻,终于从彼此的瞳孔中,看到了那个相同的,不共戴天的敌人。
所有的隔阂与猜忌,都在这共同的仇恨面前,烟消云散。
原来,他们是同一类人。
林志平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自己孤身一人,面对黑楼这个庞然大物,复仇无望。
可现在,他看到了希望。
莫雪。
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已经是先天境界的绝顶高手。
如果能与他联手……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种,在林志平那颗冰冷的心里,瞬间点燃了一片燎原烈火。
莫雪同样心潮澎湃。
林志平的遭遇,让他对黑楼的恨意,又加深了数倍。
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邪恶组织,必须被铲除!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瘦弱,但眼中却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少年,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中形成。
复仇之路,太孤独,太漫长。
或许,他需要一个同伴。
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盟友。
“我们可以联手。”莫雪主动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留在这里。”
“我们一起修炼,一起变强。”
“总有一天,我们要让黑楼,血债血偿!”
这番话,正是林志平最想听到的。
他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瞬间绷直。
他看着莫雪,看着那张写满了真诚与决心的脸。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两个少年伸出手,在那昏暗的油灯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那不是两只简单的手。
那是两颗被仇恨浸泡,却依旧渴望光明的心。
复仇的火焰,在这一刻,于两个少年的胸中,重新燃起。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更加滚烫。
他们约定。
在拥有足够掀翻黑楼的实力之前,他们就一起留在这往生堂。
一个当伙计。
一个当学徒。
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夜色深沉,两个背负着同样命运的少年,并肩坐在床沿,谁也没有再说话。
屋外,那头被吵醒的小青驴,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