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滩烂泥。
莫雪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滩烂泥,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溅起一地的血污和碎骨。
剧痛从右臂传来,不,那已经不是痛了,是一种彻底的、麻木的碎裂感。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臂骨的断茬,在血肉模糊中刺破了皮肤,暴露在冰冷的夜风里。
他躺在那四具刚刚被自己杀死的黑衣人尸体中间,讽刺的是,他现在比他们更像一具尸体。
黑袍人站在原地。
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莫雪那凝聚了全身功力,足以打穿钢板的至强一掌,落在他身上,甚至没能让他后退半步。
一层无形的壁障。
就在手掌接触到对方胸膛的前一寸,那层壁障突兀地出现,坚不可摧,圆融无暇。
自己的掌力,就像是撞上了一座从天而降的万仞神山,所有的力量都被瞬间反弹,然后以十倍的狂暴,摧毁了自己的手臂。
罡气。
护体罡气。
这就是宗师。
这就是先天与宗师之间,那道名为天堑的鸿沟。
“不错的力道。”
黑袍人那摩擦铁片般的难听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赞许,仿佛在夸奖一只拼命挣扎的蝼蚁。
“可惜……”
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动了。
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手,朝着莫雪的方向,随手一掌拍出。
动作很慢。
慢到莫雪能清晰地看见他掌心的纹路。
可这一掌拍出,莫雪却感觉自己周围的空间都被彻底锁定,四面八方全是掌影,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他想躲。
身体却不听使唤。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完好的左臂与那条已经不成人形的右臂交叉,横在胸前。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防御。
也是他生命中,最后的挣扎。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爆响,在乱葬岗上炸开。
莫雪那仓促构筑的防御,在黑袍人那看似随意的一掌面前,脆弱得如同三岁孩童的沙堡。
护体的先天真气被瞬间撕裂。
交叉格挡的双臂,应声而断。
一股无可匹敌的恐怖巨力,狠狠地轰在他的胸膛之上。
他听到了自己胸骨碎裂的声音。
整个人再次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血线。
这一次,他飞得更高,更远。
最后,狠狠地撞在了十丈开外,一座孤零零的无主墓碑之上。
墓碑四分五裂。
莫雪重重摔落在地,张口喷出一道血箭,染红了身下的荒草。
完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五脏六腑都已经被那股霸道的掌力震得移了位,全身的经脉寸寸断裂。
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世界在旋转。
耳边是嗡嗡的轰鸣。
只有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他自己的。
黑袍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莫雪的耳中,这声音比催命的鬼差锁链,还要恐怖。
他停在莫雪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莫雪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
那双隐藏在兜帽下的眼睛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交出《长生诀》。”
“老夫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莫雪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片的血沫。
他想笑。
笑这世道的荒唐。
笑这江湖的可悲。
可他连牵动面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再挥出一拳。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可他的身体,就像一堆被抽掉了骨头的烂肉,根本不听使唤。
巨大的不甘与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要这样死了吗?
父亲的仇还没报。
莫家一百三十口人的血海深仇,还没有结果。
自己就要这样,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这荒郊野岭,成为这乱葬岗上新添的一捧枯骨?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
远处,那棵最高的枯树顶端。
林羽将最后一颗糖炒栗子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看着乱葬岗中央那副凄惨的景象,看着莫雪眼中那熄灭了所有光芒的绝望。
她觉得,这出戏的前菜和主菜,都吃得差不多了。
是时候,该上甜点了。
……
黑袍人见莫雪躺在地上,除了喘气,再无任何反应,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一个将死之人,没必要再浪费时间。
他缓缓抬起手掌。
一股漆黑如墨的真气,在他掌心汇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一片枯黄的树叶,不知从何处飞来,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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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旋转着,切割着空气,快若闪电。
精准地,打在了黑袍人落下的手腕之上。
“叮。”
一声脆响。
仿佛不是树叶,而是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黑袍人那足以拍碎山石的手掌,竟被这片小小的树叶,硬生生地阻止了。
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树叶飞来的方向。
是谁?
下一刻。
一道清冷如月华的身影,赤着一双莹白如玉的秀足,自那深沉的夜空中,缓缓飘落。
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没有泄露一丝气机。
她就那么落了下来,正好挡在了莫雪的身前。
一身青色的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那张绝美得不似凡人的容颜,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黑袍人僵住了。
月华披洒在她的身上,为那身简单的青色道袍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那张美得不似人间的容颜,让这片尸骸遍地的污秽之地,都仿佛化作了瑶池仙境。
黑袍人活了近百年,自认见过的美人过江之鲫,可与眼前这女子相比,皆是庸脂俗粉。
但惊艳只是一瞬。
下一刻,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心底升起。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
此人是何时来的?她又在这里看了多久?
一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藏匿身形,还能用一片树叶就破掉他杀招的人,其实力,深不可测。
“前……辈……”
一道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从地上那滩烂泥般的血肉中传出。
莫雪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
当他看到那熟悉的青衣,那双不染尘埃的赤足时,那双本已彻底黯淡,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狂喜与不敢置信的火焰。
是她!
是那个指点他《长生诀》奥秘的神秘高人!
她来了。
在他最绝望,最无助,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刻,她从天而降。
林羽没有回头去看莫雪。
她只是静静地落在地上,正好挡在了莫雪与黑袍人之间。
一股与黑袍人同等级,却更加圆融、更加纯粹、更加贴近天地自然的宗师气息,从她身上缓缓散发开来。
如果说黑袍人的宗师气场是一片充满了血腥与杀戮的修罗场。
那她的气场,便是一座云雾缭绕,仙鹤齐鸣的巍峨道山。
“宗师!”
黑袍人感受到这股气息,先是骇然,随即,那份骇然便被一种更加疯狂的贪婪与狂喜所取代。
“哈哈哈哈!又一个!”
“又一个修炼《长生诀》的!而且还是宗师境界!”
他状若疯魔,沙哑的笑声在乱葬岗上回荡,惊起一片夜鸦。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个身怀《长生诀》的少年天才,一个同样修炼此功的绝色女宗师。
只要将这两人全部擒下,不仅能得到完整的神功秘籍,还能将此等绝色尤物献给黑楼楼主。
到那时,自己所能获得的赏赐,将是无法想象的。
至于危险?
一个宗师境界的女流之辈,又能有多强的实力?
贪婪,彻底冲垮了这位顶尖杀手最后的理智。
听到莫雪那微弱的呼喊,林羽终于开口。
清冷的声线,没有一丝波澜。
“躺着看好。”
四个字,清晰地传入莫k雪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抚平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惧与绝望。
他真的躺下了。
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断骨的剧痛侵袭着神志,只是睁大双眼,死死地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
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希望。
林羽缓缓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瞥了一眼地上凄惨无比的莫雪。
“今天便让你见识一下。”
“什么才是真正的《长生诀》。”
“什么,才是真正的道家武学。”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羽体内那的内力,开始以一种玄奥莫测的轨迹运转。
她的气势不再内敛。
如同蛰伏万载的火山,于无声处,轰然喷发。
那股纯粹、浩瀚、仿佛与天地同在的气势,节节攀升,再攀升。
没有狂风,没有异象。
但对面的黑袍人,却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宗师气场,在这股更加磅礴的气势面前,被挤压,被排斥,最后被稳稳地压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宗师。
而是一个站在万仞神山脚下,仰望山巅的凡人。
“装神弄鬼!”
被贪婪冲昏头脑的黑袍人,将这股压力归结为对方功法的诡异。
他大笑一声,不再犹豫。
身影暴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林羽猛扑而去。
一只枯瘦如柴,指甲漆黑的大手,化作撕天裂地的鹰爪,带着刺耳的厉啸,直取林羽那看似柔弱的香肩。
他要活捉这个女人!
他要将她所有的骨头一寸寸捏碎,逼问出所有的秘密!
面对这雷霆万钧,足以撕裂山岳的一击。
林羽神色不变。
她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
只是在黑袍人的鹰爪即将触及她身体的刹那。
缓缓抬起了双手。
在胸前,划出了一个圆。
一个看似缓慢,却仿佛蕴含了天地至理,囊括了日月星辰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