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圆。
一个由两只纤纤玉手划出的,看似缓慢,却仿佛囊括了天地至理的圆。
黑袍人那足以撕裂山岳的鹰爪,在即将触及林羽肩头的瞬间,便一头扎进了这个圆里。
没有预想中的骨肉碎裂声。
也没有真气碰撞的剧烈爆鸣。
黑袍人只觉得自己的右臂,连同那凝聚了毕生功力的刚猛爪力,都陷入了一个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漩涡。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意,都在这漩涡的搅动下,被轻易地化解,消弭,直至无形。
他那摧枯拉朽的攻势,就这么消失了。
林羽的双手依旧在划动,左手下按,右手轻抬,如揽雀尾。
一股轻柔却又坚韧得不可思议的引力,带动着黑袍人那条失控的手臂,向着一旁滑去。
黑袍人心头大骇。
他想抽手。
可一股奇异的黏劲,从对方的掌心传来,将他的手臂牢牢吸附。
他竟身不由己,整个人都被这股巧劲带着,向前踉跄了一步,身体的重心彻底失控。
林羽脚下不动分毫,纤细的腰身却猛然一转。
双臂顺势一分,一推。
一式野马分鬃。
她将黑袍人那股失控的爪力,叠加上自己的一分巧劲,原封不动地,反推了回去。
黑袍人只觉得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巨力狂涌而来,那分明是他自己的力量。
他再也无法维持身形,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在乱石堆中站稳。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微微颤抖的右手。
再抬头,看向那个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的青衣女子。
骇然。
一种从未有过的,颠覆了他近百年武道认知的情绪,第一次浮现在他那双幽绿的瞳孔里。
躺在地上的莫雪,看得目瞪口呆。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全身的剧痛。
那双被血污模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可是宗师啊。
是能随手一掌就将自己打成烂泥的恐怖存在。
可在这位神秘高人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
这是什么武功?
不带丝毫烟火气,没有半点杀伐之意,却能将一位宗师强者的雷霆一击,化解于无形,甚至还能借力打力。
这已经超出了莫雪对武学的全部理解。
“你这是什么武功?!”
黑袍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羞辱与愤怒让他发出了一声怒吼。
他不再有任何轻视之心。
双掌齐出,漆黑的护体罡气疯狂鼓荡,卷起漫天尘土与碎石,威势比之前那一爪更胜十倍。
整个乱葬岗都仿佛在这股气势下颤抖。
然而,林羽依旧不急不缓。
她双脚仿佛在地上生了根,任凭狂风如何吹拂,身形稳如山岳。
面对黑袍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她的双手时而如白鹤亮翅,舒展飘逸;时而如海底捞月,沉静幽深。
将那一道道足以轰碎山岩的掌力,一一化解。
整个过程,林羽的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道法自然的韵味,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生死搏杀,而是在这清冷的月光下,演练一套玄奥的武学。
她一边化解着攻势,一边开口。
那清冷的女声,在激荡的气流中,清晰地响起。
“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
“阴不离阳,阳不离阴,阴阳相济,方为懂劲。”
“心静身正,气遍周身,开合虚实,内外合一。”
“运劲如抽丝,发劲如放箭。”
“是为太极。”
黑袍人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攻击一团巨大的棉花,又像是在用尽全力捶打一片浩瀚的水面。
所有的力道,都有去无回。
每一掌拍出,都被对方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引偏、化解、消融。
反倒是林羽,总能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那个最难受的节点,用他自己的力量反击回来。
让他空有一身霸道功力,却处处受制,狼狈不堪。
又是一次猛烈的对攻。
黑袍人拼尽全力的一掌,再次被林羽用一式“倒撵猴”引偏。
他身形一个踉跄,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就是现在。
林羽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一转,左手化作一道灵巧的勾手,搭住黑袍人击空的手腕。
右手化掌,如同一条长鞭,蓄满了从黑袍人身上借来的力道,反手一掌,印在了他的胸口。
单鞭。
黑袍人只觉得一股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霸道罡气,混合着一股更加阴柔、更加刁钻的巧劲,轰然爆发。
他再次倒飞了出去。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飞得更远。
“轰!”
他重重地砸塌了另一座孤坟,激起漫天烟尘。
烟尘弥漫,碎石滚落。
黑袍人重重地砸在孤坟之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骨塌陷的声音,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捏了一把。
一口逆血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
他挣扎着站起身,看着那个毫发无伤,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的青衣女子,那双幽绿的瞳孔里,终于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所填满。
怎么可能?
这到底是什么武功?
这女人到底是谁?
他纵横江湖近百年,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一路杀到如今黑楼顶尖杀手,宗师之境的地位,靠的就是一身霸道狠戾,无坚不摧的《黑煞魔功》。
可今天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女子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对方的武学,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那不是杀人的武功,更像是……一种道。
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甚至无法想象的天地至理。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战斗。
躺在地上的莫雪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感觉自己那条断掉的右臂似乎都不那么痛了。
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对武学的全部认知。
他心中那位“前辈”的形象,在这一刻,被无限拔高。
原来,武功还可以这样。
原来,《长生诀》真正的奥义,不是杀伐,而是包容万物,运转乾坤。
那玄奥莫测的“太极拳”,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一道永生难忘的烙印。
黑袍人是个果断之人。
极度的恐惧之后,便是求生的本能。
他明白,再打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掌拍在身下的地面之上。
“轰!”
地面炸开,无数的烟尘与碎石被狂暴的罡气卷起,形成一道厚重的帷幕,遮蔽了林羽的视线。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向后暴退。
“血煞漫天!”
黑袍人在后退的过程中,双掌连挥,打出数道漆黑的罡气,封锁林羽所有可能追击的路线。
这几道掌力只是虚招,目的只为拖延片刻。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猛地一咬舌尖。
“噗!”
一口精血喷出,在空中化作一团妖异的血雾。
他的身形瞬间融入血雾之中,速度暴增了数倍不止,化作一道血色的流光,朝着乱葬岗外那片最深沉的黑暗,疯狂遁去。
血遁秘法。
这是黑楼最顶级的保命手段,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超越极限的速度。
一旦施展,虽然能逃出生天,但事后必然元气大伤,修为倒退,没有三五年的苦修根本无法恢复。
可现在,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林羽站在原地,任由那些虚张声势的黑色罡气从身边划过,击打在远处的墓碑上,发出一连串的爆响。
她没有追击。
那双清澈的眸子,只是淡漠地看着那道血光消失在天际。
这个敌人,是莫雪的。
他亲手种下的因,理应由他自己,去亲手了结这个果。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危机,终于解除。
乱葬岗上,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被战斗摧残得一片狼藉的地面,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莫雪紧绷的神经,在确认黑袍人彻底逃离的瞬间,终于松懈了下来。
那股支撑着他熬过剧痛与绝望的意志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垮塌。
全身的剧痛,断骨的麻木,失血的虚弱,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林羽缓缓转身,走到莫雪身边。
她蹲下身,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几乎不成人形的少年。
一身破旧的道袍,已经被鲜血和泥土染成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双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口更是塌陷下去一大块,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林羽伸出那只莹白如玉,不染尘埃的手指,轻轻点在了莫雪的眉心之上。
一股凡人无法理解的浩瀚仙元,如同温润的春水,悄无声息地渡入莫雪的体内。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莫雪身上那些足以致命的恐怖伤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寸寸断裂的臂骨,在仙元的滋养下,自动接续、归位。
塌陷的胸骨缓缓复原。
破裂的内脏,断裂的经脉,也在这股充满了生命气息的力量下,被一点一点地修复、重塑。
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如纸的脸,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做完这一切,林羽站起身。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莫雪,宽大的青色道袍袖口轻轻一挥。
“袖里乾坤。”
莫雪的身体瞬间消失在了原地,被她收入了袖中那片自成一界的空间里。
微风拂过,吹动着她的衣袂与长发。
月光下,只剩下她孤零零的身影,站在这片狼藉的乱葬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