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雾林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军用级户外导航都彻底失灵,屏幕跳着乱码,唯有当地向导老奎手里那只磨得发亮的桃木小棺材,能勉强辨明方向。陈辉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定格在妹妹陈瑶三天前发的朋友圈:昏暗纸灯笼下立着十几个纸人,配文“高薪民宿管家,包吃住,就是半夜总听见唢呐声”,此后微信电话全成了空号,定位最后停留在雾林边缘,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
他是小有名气的户外探险主播,常年跑无人区做直播,带过热成像仪、抗风无人机,甚至参与过两次失联人员搜救,可这次妹妹失踪,他所有现代装备全成了摆设——无人机刚升空就被浓雾卷走,热成像仪只拍到一片扭曲的黑影,北斗定位器显示的坐标一直在原地打转,仿佛这片山林能吞噬空间。
“进了林子别开导航,别乱拍照,把这麻衣换上,全程哭着走,半点不能停。”老奎将一套粗粝的黑麻衣塞进陈辉的登山包,桃木小棺材在掌心摩挲得发烫,指腹上全是经年累月磨出的厚茧,“这雾林里藏着纸人村,规矩就三条,破一条就得留这儿当纸人。我侄子五年前不信邪,拍了张红轿照片,发了条‘这里的纸人会动’的朋友圈,到现在还在村里给鬼抬轿。”
老奎的声音带着颤音,陈辉才注意到他眼底的红血丝——出发前他查过,五年前雾林曾发生过一起集体失踪案,七名年轻人应聘“高薪民宿”后失联,救援队搜了半个月只找到一只染血的登山鞋,带队的正是老奎,也是唯一活着出来的人。
“我侄子失踪前,给我发过一段十五秒的语音。”老奎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个旧手机,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刺耳的唢呐声和年轻人的哭喊,“叔,纸人在敲我房门,它们要我穿红嫁衣……”语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电流杂音。
陈辉心里一沉,赶紧换上麻衣,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冰。他下意识掏出手机想录段素材备份,屏幕却突然自动亮起,弹出一张刚拍的雾景照——画面里凭空多了个穿同款麻衣的纸人,正歪着头对着镜头笑,嘴角咧得大到耳根,眼眶里的黑色琉璃珠反射着诡异的光。
“删了!赶紧删了!”老奎一把夺过他的手机,手指哆嗦着删掉照片,“这东西能缠上你,拍一次就记上你了!”
两人继续往雾林深处走,手机信号彻底归零,空气里渐渐飘来尸油混着纸浆的腥腐味,脚下的碎石路慢慢变成青石板,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红白纸花,被雾气泡得软烂发黏,踩上去发出“咕叽”的声响。走了不到半小时,陈辉突然感觉后颈一凉,回头望去,雾里隐约闪过一个穿红裙的人影,身形和妹妹一模一样,可再定睛一看,只剩下翻滚的浓雾。
“别回头!是引魂的纸人,它们会模仿你最亲的人。”老奎拽着他加快脚步,“再走一小时就到纸人村边界了,唢呐声一响,就得开始哭,哭到进村,哭到进祠堂,不能断气!”
话音刚落,一阵唢呐声突然从雾里钻出来,调子哀婉得像女人哭丧,却裹着金属摩擦般的诡异尾音,听得人头皮发麻。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盘旋,陈辉感觉浑身汗毛倒竖,跟着老奎嘶哑的呜咽声哭起来,起初是挤出来的干嚎,可一想到妹妹可能遭遇的危险,眼泪竟真的涌了出来。
雾气缓缓散开,纸人村赫然出现在眼前。黑瓦白墙的房屋歪歪扭扭,像被狂风揉过的纸灯笼,墙头上插着褪色纸幡,风一吹就哗啦作响,幡上写着的“奠”字被雨水泡得模糊。村口立着十几个纸人,高矮不一,穿大红大绿的衣裳,脸上画着僵硬笑容,眼眶嵌着乌黑琉璃珠,手里竟攥着旧手机,屏幕亮着,播放着循环的唢呐声,正是老奎侄子语音里的调子。
更诡异的是,每个纸人的胸前都贴着一张照片,竟是五年前失踪的那七个年轻人,陈瑶的照片贴在最中间那个纸人身上,穿着和纸人一样的红裙,笑容僵硬得和纸人如出一辙。
“瑶瑶!”陈辉的心像被攥紧,眼泪掉得更凶。
唢呐声突然变得急促,十二个纸人抬着一顶血色花轿从雾中缓步走来,轿帘是暗红油纸,绣着鸳鸯,可鸳鸯的眼睛全是空洞的黑窟窿,轿杆是晒干的竹篾,缠着发黑的红绳。抬轿纸人步伐整齐,纸做的脚掌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脆响,风吹过,纸衣袖翻飞,露出里面干枯发黄的竹篾骨架,骨架上还缠着碎布条,像是人的衣物碎片。
陈辉的心跳瞬间炸了,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里面的纸新娘头戴凤冠,蒙着红盖头,露在外面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他送给妹妹的银手链——那是妹妹十八岁生日时他送的,链尾刻着两人的名字缩写。
“瑶瑶!”陈辉失声大喊,哭声戛然而止。
老奎脸色骤变,狠狠拽他一把:“作死!规矩断了!”
话音未落,抬轿纸人齐刷刷转头,琉璃珠眼睛死死盯着陈辉,唢呐声骤然停了,整个村子陷入死寂,连风都不敢动。轿里的纸新娘缓缓抬手,红盖头滑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陈瑶,她的眼睛是乌黑琉璃珠,嘴角挂着诡异的笑,皮肤下隐约能看到缠绕的竹篾和纸筋,声音干涩得像纸张摩擦:“哥,你终于来了……快,陪我拜堂。”
村口的纸人瞬间动了,迈着僵硬的步伐朝两人围过来,手里的剪刀、竹篾闪着寒光,有的纸人甚至掏出了细小的纸扎锁链,在空中划出破空声。陈辉下意识想跑,却发现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是青石板缝隙里钻出来的纸筋,像藤蔓一样缠在他的腿上,越挣越紧。
“往祠堂跑!只有那儿能挡一时!”老奎掏出一把弯刀,斩断缠在陈辉脚踝的纸筋,拉着他拼命往村里跑。
陈辉回头望去,纸人追得飞快,纸做的手指几乎要抓到他后背,血色花轿也跟在后面,轿夫纸人的眼睛渗出黑黏的汁液,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更恐怖的是,手机不知何时自动开启了录像模式,镜头里映出花轿顶端站着个黑袍老头,脸被雾遮住,只能看到一双纸做的手,正朝着他们指指点点。
祠堂在村子中央,朱红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沉沉的,飘着香灰混着霉味。老奎拉着陈辉冲进去,反手用粗木闩顶住门,可门外的撞击声瞬间响起,“砰砰砰”震得门板嗡嗡作响,纸人的嘶吼声、唢呐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头晕目眩。
陈辉喘着粗气定睛一看,祠堂里摆着七口黑棺,一字排开,棺木上刻着复杂符咒,符咒边缘发黑,像是被血浸染过。供桌上摆着纸水果、纸馒头,还有个纸扎牌位,写着“魏氏列祖列宗”,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灰落成一个诡异的三角形。
“魏老鬼是百年前的扎纸匠,”老奎靠着门大口喘气,脸色惨白,“他年轻时练邪术,用活人炼纸人,给自己配阴婚,靠吸食活人的阳气续命。这些黑棺里,全是他选的‘新娘’和‘轿夫’,我侄子……就在最右边那口棺里。”
陈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最右边的黑棺棺盖上,果然贴着老奎侄子的照片。他突然发现牌位后面藏着一张剪纸,剪的是个黑袍老头,手里握把剪刀,胸前别着只桃木小棺材,和老奎手里的一模一样,剪纸的边缘还沾着新鲜的纸浆。
“他还活着?”陈辉惊声问。
“半人半纸,早就不是人了。”老奎攥紧桃木小棺材,手不停发抖,“村里的高薪招聘,都是他用邪术发出去的,专门骗年轻人来,男的炼成真纸人抬轿,女的就当他的阴婚新娘,我找了他五年,就是为了给侄子报仇。”
话音刚落,祠堂里的黑棺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棺盖“吱呀”作响,缝隙里渗出黑黏的汁液,腥臭味越来越浓。陈辉突然想起妹妹最后一条朋友圈的评论区,有个陌生账号留过一句话:“哭丧不停,纸人不侵;眼泪至亲,可破纸魂。”他摸出手机,翻出妹妹的照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奶奶说过,扎纸匠炼的纸人,最怕至亲的眼泪,能破邪术,还能唤醒被缠的魂魄。”
“可棺盖没开,眼泪怎么进去?”老奎将信将疑。
就在这时,屋顶的瓦片突然碎裂,一个黑袍老头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供桌上。他的脸是黄纸糊的,眼睛嵌着琉璃珠,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剪刀,正是剪纸上的魏老鬼。他身上的黑袍也是纸做的,风吹过发出哗啦声,露出里面缠绕的竹篾骨架。
“擅闯纸人村,坏我规矩,你们都留下来做我的纸人吧。”魏老鬼的声音刺耳难听,像指甲刮过纸张,举起剪刀就朝陈辉刺来。
陈辉侧身躲开,剪刀擦着他的肩膀划过,衣服被剪出一道口子,皮肤传来一阵刺痛。老奎突然冲上去,用桃木小棺材挡住剪刀:“我侄子的账,今天一并算!”
“咔嚓”一声,桃木小棺材被劈成两半,老奎的胳膊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魏老鬼冷笑一声,纸做的手指抓向老奎的脸,指尖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辉看着老奎遇险,又念着棺里的妹妹,眼泪汹涌而出,他抓起供桌上的纸馒头,蘸满自己的眼泪,狠狠朝最近的黑棺扔去。纸馒头落在棺盖上,眼泪浸湿了符咒,棺盖“砰”地一声弹开,里面躺着的正是纸新娘装扮的陈瑶,身体一半是纸一半是血肉,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胸口还插着一根竹篾,像是被钉在棺里。
“瑶瑶!”陈辉哭喊着冲过去,眼泪不停滴在她脸上,那些纸浆做的皮肤竟慢慢融化,变成黑水顺着棺沿流下,露出下面苍白的血肉。
魏老鬼见状勃然大怒,转身就朝陈辉扑来:“找死!敢破我的术!”
老奎忍着剧痛,从登山包掏出一把糯米和打火机——出发前他特意备下的,糯米撒向魏老鬼,打火机点燃纸供品扔过去:“糯米克尸气,烈火焚纸魂,你这妖物也怕这个!”
糯米落在魏老鬼身上,纸糊的皮肤瞬间冒烟,发出“滋滋”的声响,他发出凄厉惨叫,身体剧烈扭曲。燃烧的纸馒头砸在他身上,火焰瞬间蔓延开来,可他只是一挥剪刀,火焰就被扑灭,身上的纸皮竟慢慢愈合。
“没用的!我已经与纸共生,除非毁了我的本命剪纸!”魏老鬼嘶吼着,身体突然膨胀,变成一个丈高的巨纸人,手里的剪刀也化作竹篾巨剪,祠堂里的纸供品全活了过来,纸水果、纸馒头像雨点般砸来,七口黑棺的棺盖全被掀开,里面的纸人纷纷爬出来,朝着两人扑去。
陈辉一眼瞥见供桌下的本命剪纸,被一块青砖压着,他抱起牌位蘸满自己和老奎的鲜血,狠狠朝魏老鬼胸口砸去,同时大喊:“老奎!剪纸!”
牌位砸中魏老鬼胸口,鲜血浸透纸身,他发出震天惨叫,身体剧烈晃动,巨剪挥得慢了半拍。老奎趁机扑到供桌下,抓起本命剪纸,掏出打火机点燃:“侄子,叔给你报仇了!”
剪纸燃烧起来,魏老鬼的身体也跟着燃起大火,纸浆化为灰烬,竹篾噼啪作响,他发出不甘的嘶吼:“我的诅咒不会断!雾林永远有人来填命!”
那些围攻的纸人也跟着起火,转眼成了飞灰,被风一吹,飘出祠堂。陈辉抱着陈瑶,突然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一动,胸口有了微弱起伏,他又惊又喜:“瑶瑶还活着!”
他抱着妹妹往祠堂外跑,老奎跟在后面,看着七口黑棺里的失踪者,有的已经没了呼吸,有的还有微弱的气息,脸上都带着解脱的笑容。村口的纸人全被烧毁,只剩下一地灰烬,血色花轿也化为乌有,只有那诡异的唢呐声,还在雾里隐隐回荡。
两人走出纸人村,浓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林子洒下来,身后的村子在阳光下慢慢坍塌,化作一片废墟,唯有祠堂方向飘着一缕黑烟,像是魏老鬼不甘的哀嚎。陈辉掏出手机,信号终于恢复,刚才拍的诡异照片全没了,妹妹朋友圈的配图也变成了空白,那些高薪招聘信息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奎抱着侄子的尸体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造孽啊,作恶终有报应。”他在废墟旁挖了个坑,将侄子安葬,把桃木棺材的碎片埋在旁边,“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这鬼地方了。”
陈辉背着陈瑶往林外走,越野车的轮廓渐渐清晰,他突然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段视频,是妹妹拍的:纸人村的祠堂里,魏老鬼逼着她穿红嫁衣,她偷偷录下这段视频,最后说“哥,救我,眼泪……”视频戛然而止。
坐在车里,陈瑶慢慢睁开眼睛,虚弱地说:“哥,我好像做了个长梦,梦里一直哭,怎么也停不下来,还有好多人跟我一起哭。”
陈辉握紧她的手,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迷魂雾林,心里明白,有些禁忌永远碰不得,有些恶行终究逃不过因果循环。雾林里的诡异传说,从来都是给贪念之人的警示,而那些被诱骗的灵魂,终于在至亲的眼泪和正义的怒火中,得以安息。
车子驶离雾林边界,陈辉回头望去,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又慢慢聚拢起来,将整个山林笼罩,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手机屏幕上,妹妹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新动态,只有两个字:“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