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水魈契(1 / 1)

旧书送到时,纸箱湿得像刚从河底捞起,滴滴答答在楼道里洇开一滩深色水渍。周煜皱着眉拆开层层胶带,一股混杂着淤泥与腐朽水草的腥气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取出那本《异水精怪录》。书不厚,靛蓝粗布封面已浸成墨黑,边缘粘着几缕暗绿色藻类,摸上去滑腻冰凉。他小心翻开,内页纸张湿软黏连,墨迹洇染如血,仿佛这书不是在运输途中沾了水,而是本身就在不断渗出阴冷的液体。

这是他在一个冷门古籍论坛蹲守三个月才等到的。卖家描述含糊,只说是在江南老宅拆迁时,从地窖一口泡水的樟木箱里翻出,“可能与水神祭祀有关”。价格低得不寻常,周煜没多想便拍下了。

此刻书在手中,沉甸甸的,触感不似纸张,倒像吸饱了水的皮囊。他将其摊在盛夏午后的阳台上曝晒,阳光毒辣,可书页上的水渍蒸发得极慢,指腹所及始终阴湿。直至深夜,他起身喝水,瞥见那本书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濡湿光泽,仿佛仍在静静渗出水珠。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他将书取回,坐在台灯下翻阅。

文字是毛笔手抄的小楷,记录各地水怪轶闻。翻至书中段,他手指蓦然顿住。那页标题赫然写着“河童请愿法”,细则详述:须于子时三刻,择一活水之畔,置鲜黄瓜一根,焚香三柱,面水诵念咒文三遍,可唤河童现形,许三愿,愿成则偿,因果自担。

咒文七言八句,并不拗口。周煜低声默念,念至末句最后一字时,愣住了。那个字被水浸得彻底晕开,只剩一团浓黑墨污。就字形残迹推测,上似“口”,下似“几”,当是“咒”字无疑。咒,咒语,咒愿——合情合理。他将方法默记于心,合拢书页。书闭合的瞬间,他仿佛听见极细微的“滴答”一声,像水珠坠地,低头看时,桌面上却干燥如初。

城西那条废运河已荒弃多年,两岸芦苇疯长高逾人顶,夜间风过,飒飒声如泣如诉。周煜蹲在水泥剥落的残破埠头边,手电光柱在墨黑水面上切开一道惨白。他依书中所言摆好黄瓜,点燃线香。烟雾不升反沉,甸甸地贴水面扩散,似铺开一层灰白薄膜。他开始诵咒。声音在空旷河岸显得单薄飘忽,每念一句,水面便冒出一串细密气泡。念至最后一字,他稍顿,清晰吐出“咒”字。

水面霎时死寂。香头火光猛地蹿高,焰心转为幽绿。那根黄瓜并未漂浮,而是直挺挺下沉,像被无形之手拽入深渊。涟漪荡开,水中央逐渐隆起一团黑影。一个东西缓缓浮升上来。

它约莫三四岁孩童大小,通体石青色的皮肤覆满滑腻苔藓,背部高高隆起如龟壳,嘴部前突成鸟喙状。最骇人的是头顶:并无传说中承水的玉盘,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坑底深不见底,有浓稠暗色液体缓慢盘旋。它睁开了眼——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颗浑浊的白色眼球。

“许愿。”声音并非从它喙中发出,而是直接钻进周煜脑海,湿冷黏腻,恍若水草缠足。

周煜心跳如撞鼓,强压颤栗:“我要很多钱。”

河童的白眼球转向他,头顶凹坑内液体流转加速。“如你所愿。”它缓缓下沉,消失前,周煜看见它鸟喙般的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古怪弧度——那绝非人类所能呈现的笑。

次日上午,手机银行通知入账五百万元,汇款方信息空白。周煜去at取了两万现钞。纸币崭新连号,但触感异样——过于柔软,带着细微皮质纹理,宛如抚摸皮肤。他对着光细看,水印位置交织着极细的红色丝线,随光线角度微微搏动,宛若活体毛细血管。胃里一阵翻搅,他将所有钱锁进保险箱,用胶带层层密封。可夜深人静时,总隐约听见箱内传来窸窣声息,似有什么在纸页下缓慢呼吸。

第二次召唤,河童出现得更迅疾。水面涟漪初现,它已浮出一半身躯,头顶凹坑内的液体转为暗红。“我要一个真心爱我的人。”周煜哑声道。上一段恋情伤痕太深,他渴望纯粹无瑕的情感。河童的白眼球映着惨淡月光。“如你所愿。”

三日后,他在图书馆遇见小林。女孩清秀温婉,与他兴趣相投,望向他时眼里缀着星光。他们迅速坠入爱河。小林待他好得无可挑剔:记得他所有喜好,雨天送伞,深夜候他归家,目光永远盈满倾慕。可周煜渐生不安。小林的手永远冰凉,相拥时听不见心跳。一次她削苹果不慎割伤手指,伤口未见血,皮下是淡粉色、蜡质般的组织。

最可怖的是某夜,周煜凌晨惊醒,发现身侧小林圆睁双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胸口毫无起伏。他颤抖着手探她鼻息——一片死寂。“怎么了?”小林倏然转脸,嘴角扯出标准弧度的微笑,“做噩梦了么?”那笑容与河童沉没前的一模一样。

病痛始于第三个愿望之后。“我要永远健康。”周煜对着河童嘶喊。此时他已形销骨立,眼窝深陷,被那些“钱”与“爱”折磨得濒临崩溃。河童几乎全身浮出水面,它头顶凹坑内液体已浓稠如沥青,散发腐臭。“如你所愿。”

愿望以最恶毒的方式实现了。周煜并未患病,而是坠入永无止境的“病痛轮回”:偏头痛三日,刚缓解便胃痉挛,胃痛方歇,关节剧痛接踵而至,继而耳鸣、皮肤奇痒、心悸……每种症状皆不致命,却足以摧折神经,前症方消,后患立至,周而复始,无休无止。“永远健康”扭曲为“永远在病痛边缘挣扎”。

某次高烧昏沉间,他发觉自己竟站在废运河畔。并非自主前来,而是身体被无形丝线牵引而至。河童已在等候。它较上次更显庞大,皮肤龟裂,裂缝中可见暗红色肉质。“你对我下了咒。”周煜嗓音嘶哑。“是你自己念的。”河童的声音直接凿入颅骨,“最后一字,你念的什么?”“咒……难道不是?”河童喉间发出“咕噜”水泡声。“那字,是‘契’。契约之契。平等交换,许愿付价,两不相欠。你念了‘咒’,便是强制下咒,单方索取。咒力反噬,愿愈强,噬愈畸。”周煜如遭雷击。他想起那团墨污——上“口”下“几”,亦可能是“契”字上部“丰”与下部“刀”的模糊残形。“能改么?”“契约已成。”河童缓缓下沉,“除非……”“除非什么?”水面只剩那双白眼球。“除非你找到上一个念对字的人。”

循论坛卖家提供的残碎线索,周煜寻至城郊一家破败养老院。103房靠窗床位,干瘪老头终日凝望窗外,眼神空洞。护工说,老头姓吴,三年前送来便是这般模样,“魂儿像被抽干了,吃喝拉撒皆需伺候,问什么都摇头,只偶尔半夜惊醒,反复呓语‘水、水’。”周煜坐于床侧,取出《异水精怪录》。书刚置床头柜,老头浑身剧颤,枯爪猛抓住书!“契……”他喉中挤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我念了契……它实现了……我悔了……”“您许了什么愿?”“女儿……”老头浑浊眼中涌泪,“女儿病重,需换肾……我无钱……许愿得财……”“后来呢?”“钱来了……好多……可女儿手术前夜,我梦见绿皮小儿在床边笑……翌日,女儿死在了手术台上,医生说她的肾……莫名衰竭,像被什么吸干了……”老头抓书的手指青筋暴突,“我明白了……那钱,是用我女儿命换的……我回河边,用自己的血抹掉了书上的字……”他剧烈咳嗽起来,“然后……我便忘了……什么都忘了……我是谁,我女儿,那本书……全忘了……只剩这具空壳……”周煜脊背发寒。抹去字迹,代价竟是彻底遗忘——沦为活着的空洞躯壳。

最后一次立于废运河边,周煜未带黄瓜,未焚香。河童自行浮升。它已近成人大小,皮肤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密布血管纹路的肉质,头顶凹坑深幽,内有物蠕动。“许第四愿?”它的声音浸透贪婪愉悦。“不。”周煜将书举过头顶,“我放弃所有愿望,解除契约。”河童蓦然静止。良久,它发出玻璃摩擦般的尖嘶:“咒已成,印已烙,弃愿而咒力不绝。那些东西——钱,人,病——不会消失,只将化作‘印记’一部,永随你身。”“何意?”“你活一日,它们便如影附骨。你身上的‘水魈印’,会不断吸引扭曲欲望的造物。你无处可逃。”河童开始下沉,“除非你死——然则死后,魂魄归我,永困水底。”它彻底没入黑暗前,最后瞥了周煜一眼:“记住,是你自己择的‘咒’。”

周煜搬离旧居,远避一切水域。他将《异水精怪录》以油布密裹,锁进银行保险柜最深层。可夜深时,仍隐约听见保险箱方向传来纸张摩挲声,似那些“钱”在呼吸。小林消失了——或者说,那似小林之物。但他偶于窗外街角瞥见白裙影子,静立凝望,朝他微笑。雨天,楼下信箱会莫名出现削好的苹果,切口齐整,永不褐变。病痛轮回依旧,只是频率稍缓。医生查无器质病变,只道“压力所致”。唯周煜知晓,每次疼痛袭前,皆会嗅到淡淡河水腥气。

“勿触你不懂之物,尤忌夜半水边许愿。欲望之价远超所想——它不一次夺命,而会寸寸啃噬你生,扭曲你所有,终使你成惧中空壳。那些‘愿望’永不离弃,它们已成你的一部分,如影随形,至死方休。”

帖发出五分钟即被删,理由“内容违规”。但一封私信弹出,来自陌生id:“我也见过它。你身有印记,我亦如是。我等这般人,非止一二,小心点,它会藉‘水’寻来——任何水:雨、自来水、泪……”

周煜关闭电脑,走至窗前。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敲打玻璃,蜿蜒流下,似道道湿漉指痕。他抬手抚向后颈——那里不知何时生出一片暗青斑痕,微微凹陷,触之湿冷。

宛如一个微缩的、头顶的凹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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