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忧回了苏府,与他一起的还有一个被迷晕的女子。
马车一路颠簸,那女子双目紧闭,眉头却紧紧蹙着,似在睡梦中承受着莫大的煎熬,一身素色襦裙沾染了些许尘土,衬得面色愈发惨白如纸。
苏无忧将人安置在府中僻静的暖阁,吩咐下人守在门外,不得随意打扰,又遣人连夜去请鸡师公,方才转身离去,只待这女子醒来再做计较。
暖阁内燃着安神的檀香,烟气袅袅缠绕,透过雕花窗棂漏进来的晨光落在床榻上,昏昏暗暗。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韦葭指尖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她眉头拧得更紧,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闷哼,像是被什么可怕的梦魇困住,浑身都泛起细密的冷汗。
“水”她无意识地呓语着,胸口剧烈起伏,下一秒便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陌生的青纱帐幔,绣着清雅的兰草纹样,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绝非她何府卧房里惯用的沉水香。
韦葭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瞬间揪紧,她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可浑身酸软无力,稍一用力,脑袋便传来阵阵眩晕,昨夜被下药的不适感卷土重来,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这是哪里”
她喃喃自语,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雕花的拔步床,精致的梳妆台,窗边摆着一架古琴,榻前是柔软的云锦地毯,处处透着雅致,却又陌生得让她心慌。
她挣扎着撑起身子,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贴在衣衫上,凉得刺骨,心口的不安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蔓延全身。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住。昨夜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砸在她心上。
昨夜是何弼的生辰,她特意亲手做了寿桃,备了薄酒,想着夫妻二人虽平日不甚和睦,好歹也是结发一场,该尽的礼数不能少。
可何弼回来时,面色却带着几分异样的殷勤,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笑着走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得反常:“阿葭,你近来总说心口发闷,夜里睡不安稳,我特意让人寻了方子,给你熬了碗安神汤,快趁热喝了。”
韦葭看着那碗汤药,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何弼如今对她甚为冷淡,甚至刻薄,哪里她如此上心过,更何况这汤药颜色暗沉,气味怪异,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她蹙着眉推辞:“多谢夫君好意,我身子无碍,不必喝这些汤药了,免得徒增负担。”
“无碍?”
何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带着强迫,“你日日蹙眉叹气,夜里翻来覆去,怎么会无碍?这方子是花了大价钱求来的,多少人想要都求不得,你怎能不喝?”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喂她。韦葭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头的疑虑更重,她看着何弼眼底一闪而过的急切,忽然生出几分恐惧:“夫君,我真的不用”
话还没说完,何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冷漠。
他强行捏住韦葭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神阴鸷地盯着她:“韦葭,别给脸不要脸!让你喝你就喝,哪来这么多废话!”
韦葭疼得眼泪都涌了上来,她从未见过何弼这般模样,那眼神里的狠戾,让她浑身发冷。
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奈何女子力气微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何弼冷笑一声,不顾她的反抗,硬生生将那碗汤药灌进了她的嘴里。
汤药入口苦涩,带着一股刺鼻的异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不过片刻功夫,韦葭便觉得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的何弼渐渐变得模糊,身子也软得像一滩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才惊觉,那根本不是什么安神汤,是迷药!
“何弼你你给我下了什么药”她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恐惧,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她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他竟要如此对她。
何弼看着她瘫软在地,无力挣扎的模样,脸上露出鄙夷又刻薄的笑,那笑容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韦葭的心里。
他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力道依旧凶狠,语气里满是侮辱:“下药?韦葭,你真是天真得可笑。你以为我真的愿意对着你这副冷冰冰的模样?若不是仗着你韦家还有几分势力,能给我铺路,你以为我会娶你?”
“这些年,你在我面前摆着一副清高自持的模样,真以为我稀罕?”
何弼的声音愈发阴狠,字字句句都带着诛心之痛,“告诉你吧,今日我把你送给张大人,只要他高兴了,我这官路便能再进一步。你能换来我仕途顺遂,也算没白活这一世,倒是你的福气!”
张大人?那个年过半百的张御史?韦葭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忍不住浑身颤抖。
她看着何弼那张扭曲的脸,往日里温文尔雅的皮囊下,竟是这般丑陋龌龊的心肠,她心口像是被巨石砸中,疼得无法呼吸。
“不不要何弼,求你求你放过我”她拼命挣扎着,泪水混合着绝望滚落,死死抓着何弼的衣袖,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是你的妻子啊,我们是结发夫妻,你怎能如此对我?求你看在夫妻情分上,看在韦家对你的扶持上,放过我我什么都答应你,只求你别把我送出去”
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矜持,苦苦哀求着,只盼着何弼能有一丝一毫的恻隐之心。可她等来的,却是何弼更加恶毒的嘲讽。
“夫妻情分?”
何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渗出细密的血珠,“韦葭,你也配跟我谈夫妻情分?
你心里若有我半分,会整日对我冷淡疏离?至于韦家的扶持,那是你们韦家自愿的,我可没逼着你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轻蔑和厌恶:“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韦家大小姐?
告诉你,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物件!张大人喜欢温柔顺从的女子,你今日去了,好好伺候他,若是让他满意了,我还能念着几分旧情,若是敢忤逆他,休怪我无情!”
物件原来在他心里,她从来都只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物件。
韦葭的心彻底死了,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看着何弼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决绝又冷漠,没有一丝留恋,她想要爬起来追上他,想要再求他一次,可药效越来越烈,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迷晕前的最后一刻,她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绝望。恨自己当初瞎了眼,被何弼的温文尔雅蒙蔽了双眼,错把豺狼当良人。
恨自己不听父母哥嫂劝告,执意要嫁给这个看似前程似锦,实则人面兽心的男人;恨自己识人不清,毁了自己的一生,还要连累韦家蒙羞。
“何弼你这个畜生”韦葭喃喃低语,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尖慌乱地摸索着自己的衣襟,从领口到裙摆,一遍又一遍,生怕哪里的衣衫被解开,生怕自己真的被何弼送给了张大人,遭受了那般不堪的侮辱。
指尖触到的,是整齐的衣料,领口系得严实,裙摆也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被撕扯过的痕迹。
可即便如此,她的心依旧狂跳不止,后怕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紧紧攥着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脑海里一遍遍浮现若是真的被别人玷污,她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韦家世代清白,家风严谨,她是韦家的嫡长女,从小便被教导要恪守妇道,保全名节。
若是真的失了清白,不仅自己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还要连累韦家成为京城众人的笑柄,让父母蒙羞,让兄弟姐妹抬不起头。
到那时,她唯有一死,以颈间三尺白绫,来保全韦家的清誉,来洗刷这滔天的屈辱。
“我怎么就这么傻怎么就看上了他”她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口的悔恨如同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吞噬。
想当初,多少名门公子上门求娶,父母为她挑选了家世清白、品性端正的世家子弟,可她偏偏被何弼的花言巧语迷惑,觉得他才华横溢,日后定能大有作为,不顾父母反对,执意要嫁给他。
成婚之初,他尚且伪装得温和有礼,可日子久了,他的本性便暴露无遗。
刻薄寡恩,心胸狭隘,贪慕虚荣,一心只想着靠着韦家往上爬,稍有不顺心,便对她冷言冷语。
她隐忍度日,想着只要他能收敛心性,好好的,夫妻二人总能相安无事,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情,为了仕途,不惜将自己的妻子送给他人玩弄。
“人面兽心真是人面兽心啊”韦葭泣不成声,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她恨何弼的恶毒无情,更恨自己的愚蠢识人不清,若是时光能重来,她定然不会再重蹈覆辙,定然会好好听父母的话,选一个真心待自己的良人。
就在她沉浸在绝望和悔恨之中,哭得肝肠寸断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低声的交谈,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韦葭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慌乱,如同惊弓之鸟,生怕进来的是何弼派来的人,生怕自己还是逃不掉被送人的命运。
她紧紧攥着被子,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眼神里满是恐惧,声音带着颤抖:“谁是谁?”
进来的是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前面一人手里端着铜盆,盆里盛着温水,后面一人手里捧着干净的帕子和一套素色的襦裙。
前面那丫鬟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眉眼清秀,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恭敬,见韦葭这般模样,连忙停下脚步,轻声道:“姑娘莫怕,我们是苏府的丫鬟,奉命来伺候姑娘梳洗的,并无恶意。”
苏府?韦葭心头疑惑更甚,苏府?是哪个苏府?她从未与苏家有过交情,怎么会在苏府?难道是何弼把她送给了苏家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她的心又沉了下去,眼神里的绝望更浓,若是那样,她依旧是难逃厄运。
她正失神间,门外突然又走进一人,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熟悉的温柔:“阿葭?你终于醒了,好点了吗?”
这声音韦葭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击中,猛地转过头,看向那说话之人。
只见那人貌美委婉,一身华服,眉眼弯弯,容貌清丽,不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闺中密友裴喜君是谁?
喜君怎么会在这里?韦葭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在做梦一般,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带着几分茫然和希冀。
“喜君”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裴喜君见她认出了自己,脸上立刻露出欣喜又心疼的神色,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韦葭的手。
入手温热,带着熟悉的触感,韦葭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悬着的心骤然落地,积攒已久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喜君!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
她紧紧握着裴喜君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滚烫,“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喜君看着她这般模样,眼眶也红了,心疼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柔声安抚道:“阿葭,别哭了,我在呢,我在这里,没人能再欺负你了。”
一旁跟进来的樱桃见两人这般模样,则默默守着,给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韦葭靠在裴喜君肩头,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恐惧、绝望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这些日子在何府所受的委屈,昨夜所经历的惊魂一幕,以及满心的悔恨,都在这一刻随着泪水宣泄而出。
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又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裴喜君的出现,让她瞬间如获新生,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消散了大半。
“喜君,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昨夜何弼给我下药,他要把我送给那个张御史我求他,我苦苦求他,可他根本不听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毁了,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再也回不了韦家了”
裴喜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听着她的哭诉,心里又气又疼,咬牙道:“这个何弼,真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亏他平日里还装得人模狗样,竟能干出这般龌龊不堪的事情!
阿葭,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他再伤害你分毫。”
“我怎么会在这里?”
韦葭哭了许久,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裴喜君,满心疑惑,“喜君,你怎么会在苏府?是你救了我吗?”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却又不敢确定。她记得自己明明被何弼迷晕了,怎么会出现在苏府?若是裴喜君救了她,为何会把她安置在苏府?
她也知道裴喜君如今嫁给了金吾卫中郎将卢凌风,她前段时间还见过两人,也知道卢凌风,裴喜君与那如今如日中天的苏家关系甚好。
裴喜君温柔地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柔声解释道:“不是我救的你,是无忧救的你,他专门让人通知了我。
“苏无忧?”韦葭愣了愣,这个名字她听过,诗王苏无忧乃是京城甚至大唐所有女子的心中的完美郎君。只是她与他素未谋面,他为何会救自己?
“是啊,就是无忧。”